灶膛后块桦树皮“噼啪”响，林深握着豁粗瓷碗的又紧了紧。

碗的草根汤早没了热气，混着药渣的褐液他掌沁出凉意，却比过土炕那头来的咳嗽声——那声音像破风箱拉过生锈的铁，每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深子，凉了就别喂了。”

奶奶枯瘦的搭他腕，指甲盖泛着青灰，“晓芸丫头昨儿个冒雪采的药，够我撑到春的。”

林深没应声，用舌尖轻轻舔了舔碗边。

这草根汤他尝过回，苦得首打颤，可奶奶喝去能缓半宿咳嗽。

他把碗到奶奶唇边，瞥见炕角米缸敞着，缸底沾着几粒发的米，像被风吹散的星子。

院突然响起“咯吱”声，是雪橇压过积雪的动静。

林深抬头，就见蓝布衫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晓芸跨进门槛，麻花辫结着霜，活像顶着团棉花。

她怀抱着个粗陶罐子，指冻得发紫，指甲缝还沾着褐药渍。

“婶子，我新熬了款润肺的。”

苏晓芸把罐子搁灶台，哈着气搓，目光扫过米缸顿了顿，声音得更轻，“县供销社昨儿个了批止咳糖浆，就半瓶……要斤。”

林深左腕的红绳突然勒得生疼。

那是奶奶用旧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候总嫌丑，如今却总觉去摸——奶奶说，这是山林的规矩绳，歪了绳就紧。

他盯着苏晓芸冻得发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前她也是这么来的，说奶奶的肺痨拖得；两前他遍后山，只捡着半筐冻硬的榛子；昨米缸见底，他把后半块米饼掰两半，奶奶推说饿，把饼塞回他。

“我明儿进山。”

他说这话，目光落墙的猎枪。

那是杆式发，枪托裂了道缝，用麻绳缠着，枪身蒙着层薄灰——奶奶咳得了炕，这枪就再没摸过。

“雪封了！”

苏晓芸急得往前跨步，雪橇地划出两道深沟，“昨儿个赵拐说，这雪要到腊月，林子连狍子爪印都寻着……总得试试。”

林深打断她，起身去摘猎枪。

枪托的麻绳蹭过掌，糙得慌，像奶奶纳的鞋底。

他记得岁那年，爹也是背着这杆枪进山的，回来浑身是血，怀还抱着半只狍子——后来奶奶说，爹是为了给他春的粮种。

二没亮，林深就院子试枪。

风卷着雪粒子往领钻，他哈着气拆枪管，就见击针结了层薄冰。

“咔哒”声，扳机扣动，他把击针贴胸焐了钟，又到火炉边烘，火星子溅粗布棉袄，烧出几个洞。

“林家子，够种啊。”

沙哑的声音从院门飘来。

林深抬头，就见赵拐拄着桦木拐杖站雪地，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嘴角叼着旱烟杆，火星子雪幕明灭。

这头是村的猎，总说林家抢了他“头把猎枪”的名号——年前林父救过坠崖的他，他却总林父被猪膛的惨状，说那是“守规矩遭的报应”。

“雪封山还敢钻林子？”

赵拐吐了烟，烟雾裹着雪粒子飘到林深脸，“你爹当年也是这候去的，猪獠牙从肚子挑到胸，肠子拖了半地，我去收尸……赵叔。”

林深打断他，把重新装的枪背到肩，“我奶奶要止咳糖浆。”

赵拐的话梗喉咙，眯眼盯着他肩的枪，突然笑了：“行啊，带两颗子弹够么？

前年王二愣带颗，回来枪都让抢了——哦对，你就两颗，还是用山鸡的。”

林深没接话。

他摸了摸怀的半块冻窝头，硬得能砸核桃，又检查了遍鹿皮子弹袋——两颗铜子弹，雪光泛着冷光。

奶奶塞给他的红绳知何滑到腕，勒出道红印，倒像是山林给他划道。

“深子！”

栓子的脑袋从院墙探出来，鼻尖挂着清涕：“我娘说，后山雪压断了松，你走背坡缓道儿……知道了。”

林深应了声，推院门。

风雪“呼”地灌进来，差点掀了他的棉帽。

他裹紧棉袄，回头望了眼土房——窗纸被雪压得塌陷，像只闭着的眼；苏晓芸的子窗后晃动，正踮脚往米缸倒什么，概是她家攒的粮。

雪地的脚印很被新雪盖住。

林深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前挪，猎枪背颠得生疼。

他记得奶奶教过，雪进山要认背坡的桦树，树皮的苔藓是绿的，那是风刮到的方向。

可刚走出二地，风突然变了向，卷着雪粒子往脸砸，他眯起眼，隐约见前方林子有团——知是树，是兽，还是雪堆的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