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腊月，南方的雨丝裹着湿冷的风，斜斜地扎进青瓦土墙的缝隙。

阿武蹲家堂屋的火塘边，的柴刀正劈着松木片，火星子随着刀刃起落溅炭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咔嗒”声，松木片裂的纹路像条蛇，钻进他冻得发红的指缝。

阿武甩了甩，把劈的木柴丢进火塘，火苗“”地窜起来，映得他黧的脸泛起层暖光。

火塘对面，叔公正吧嗒着旱烟，烟杆锅的火星明灭定，和屋的雨声搅起，让发沉。

“阿武，明儿去镇赶集，把这筐冬笋挑去卖了。”

叔公的声音裹着烟味，混水汽有些发闷，“点给你娘抓副药，她那咳嗽又重了。”

阿武“嗯”了声，目光落火塘边蜷缩着的身。

娘盖着打了层补的棉被，胸随着咳嗽抽抽的，像是风要熄灭的烛火。

他往火塘又添了块柴，松木的气混着烟火味漫来，这是寒冬这个家唯的暖意。

墙角的蹄钟敲了七，沉闷的响声刚落，院门突然来急促的拍门声。

“阿武！

阿武家吗？”

是发阿的声音，带着喘气的慌张。

阿武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火塘的铁架，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抄起门后的扁担，刚拉门闩，阿就像团泥巴似的摔了进来，裤腿沾着的泥点，额角还淌血。

“咋了这是？”

阿武把扁担横胸前，目光扫过阿身后的雨幕。

暗隐约能见几个晃动的，似乎还拎着家伙。

“他们……他们打过来了！”

阿扶着墙喘气，牙齿打着颤，“林家的，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山场，带了二多号，拿了砍刀和铁钎！”

火塘边的叔公“嚯”地站起来，烟杆“当啷”掉地。

“狗的林家！

去年抢我们的水源还没算账，又来作妖！”

他往地啐了唾沫，弯腰抄起墙角的柴刀，刀鞘的铜撞石磨，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武的瞬间冒出冷汗。

他知道林家，住山那头的林村，跟他们武村隔着座山，却因为山场边界的事了几。

前几年田到户，两村为了那片长满油茶树的坡地，己经红过几次脸，只是没想到闹到动刀动枪的地步。

“去喊！”

叔公的声音带着容置疑的劲，“敲铜锣！

让族的男都到祠堂集合！”

阿武转身要跑，却被娘的咳嗽声拽住了脚步。

娘挣扎着要坐起来，枯瘦的抓着他的裤脚，眼是惊恐：“阿武……别去……咱惹事……娘你别怕，我去去就回。”

阿武蹲身，把娘的按回被窝，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块冰。

他往火塘又塞了把柴，火苗舔着木柴，映得娘鬓角的发像层霜。

院门突然响起阵喧哗，夹杂着的尖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阿吓得往火塘边缩了缩，指着门结结巴巴地说：“来了……他们的来了……”阿武抄起扁担冲出去，雨丝打脸像刀子。

月光被乌遮了半，只能见村的槐树攒动着，有举着松明火把，橘红的光焰，砍刀的冷光闪闪。

“武家的都给我滚出来！”

个粗哑的嗓门雨，是林村的林，听说年轻过生产队的，胳膊纹着条青蛇，“占了我们的山场还想装孙子？

今把你们的狗头砍来当球踢，我就姓林！”

“你娘的屁！”

叔公举着柴刀冲前头，花的胡子风颤，“那片山场是当年公社划给我们的，有字据！

你们林家想抢，先问问我这把刀答应答应！”

武村的男们陆续从各家屋冲出来，的家伙花八门：锄头、扁担、铁耙，还有扛着盖房子用的钢钎。

阿武见隔壁的阿贵发，的柴刀差点掉地——他个月刚娶了媳妇，怀还揣着给未出孩子准备的虎头鞋。

“跟他们拼了！”

知是谁喊了声，像根火柴点燃了药桶。

林挥着砍刀率先冲过来，刀背劈个后生的肩膀，那后生惨着滚泥地。

阿武眼睛红，举着扁担朝林的腿扫过去，扁担带着风声砸对方的膝盖，只听“咔嚓”声脆响，林嚎着跪倒泥水。

混瞬间发。

松明火把的光焰群窜动，砍刀劈进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混起，被冰冷的雨丝揉碎空气。

阿武感觉胳膊被什么西划了，热辣辣的疼，低头，血珠正顺着袖往滴，泥地洇朵红。

他像头被怒的兽，抡着扁担左冲右突，扁担头砸的头、肩，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个林家的子举着铁钎刺过来，阿武侧身躲，反扁担抽对方的腰，那子像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撞槐树没了声息。

“阿武！

背后！”

阿的喊声刚落，阿武就感觉后颈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

他踉跄着转过身，见林的侄子举着带血的砍刀，正恶地盯着他。

血顺着后颈流进衣领，黏糊糊的很舒服。

阿武抹了把脸，知是雨水还是血水，糊得眼睛生疼。

他吼了声，迎着对方的刀冲过去，肩膀硬生生扛了，同把扁担捅进对方的肚子。

那子闷哼着弯腰，阿武趁机夺过他的砍刀，刀刃的血珠滴地，瞬间被雨水冲散。

就这，祠堂方向突然来声枪响。

所有都愣住了，举着家伙的停半空。

雨还，火把的光焰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照亮了张张惊恐的脸。

阿武见叔公的胸着根铁钎，鲜血正从破洞往涌，像朵绽的红牡丹。

“叔公！”

阿武扑过去抱住他，的身软得像团棉花，嘴涌出的血沫溅他脸，带着铁锈味。

“阿武……别……别打了……”叔公抓着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告诉你娘……冬笋……留着……”话音未落，的就垂了去。

阿武的脑子“嗡”的声，像是有数只蜜蜂面飞。

他抬起头，见林村的正往山那边跑，有边跑边喊：“警察来了！

跑啊！”

远处来警笛的尖啸，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雨幕，像把锋的刀剖了这个混的晚。

阿武抱着叔公渐渐变冷的身，突然发己还攥着那把带血的砍刀，刀刃映出他满脸血的脸。

火塘的柴火烧得差多了，只剩些发红的炭火。

阿武坐门槛，着娘把叔公的寿衣件件叠，指得系布扣。

屋的警笛声己经停了，几个穿服的正村走动，筒的光柱扫过土墙，留道道惨的光痕。

“阿武，把这个带。”

娘从枕头底摸出个蓝布包，塞到他，“是你爹走的候留的，说万遇到难处，就去找镇头的陈瞎子，他帮你。”

阿武捏了捏布包，面像是块硬邦邦的西，棱角硌着掌。

他刚要，院门就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

“屋有吗？

门接受检查！”

娘的脸瞬间变得惨，抓住阿武的胳膊往柴房拽：“进去！

柴房有个地窖，躲起来！”

阿武被推进柴房，鼻尖萦绕着稻草和霉味。

娘掀墙角的木板，露出个黢黢的洞，冷风从面灌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去！

去！”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往他怀塞了个窝头，“等风头过了我就来接你！”

阿武刚钻进地窖，就听见堂屋门被撞的声响。

他屏住呼，透过木板的缝隙往，见两个穿警服的举着筒，光柱扫过火塘边的血迹，停叔公的寿衣。

“这是谁的寿衣？”

个粗嗓门问道。

“是……是我家头子的，前阵子刚走……”娘的声音发。

“废话！

昨晚打架，你儿子阿武哪？”

“他……他没去……他首屋照顾我……屁！

有见他拿着砍刀砍伤了个！”

木板突然被掀，刺眼的光柱首进地窖。

阿武意识地抬遮挡，见张带着胡茬的脸出洞，嘴角撇着冷笑。

“找到了，这儿呢。”

冰冷的铐锁住腕，阿武回头了眼站火塘边的娘，她还攥着那件没叠的寿衣，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往淌，像两道被雨水冲的泥痕。

警颠簸着驶离村子，阿武靠铁栏杆，着窗悉的景物点点往后退。

那棵槐树还立村，树枝挂着片被烧焦的衣角，是昨晚打留的。

远处的山场雨雾若隐若，油茶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谁能想到这片养育了两村的土地，之间变染血的战场。

过镇，阿武突然见路边站着个悉的身，是阿。

他缩着脖子躲樟树后面，见警经过，慌忙往树后缩了缩，露出的半张脸满是惊恐。

阿武突然想起候，他和阿爬那片山场，油茶树丛挖冬笋。

阿说长要娶林村的阿兰当媳妇，到候两村就再打架了。

那的阳光透过树叶洒来，落他们汗津津的脸，暖得像火塘的炭火。

警笛再次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雨幕。

阿武闭眼睛，鼻尖似乎又闻到了松木燃烧的气，听见娘火塘边咳嗽，叔公吧嗒着旱烟说：“活着，就没有跨过去的坎。”

可此刻他腕的铐越来越紧，冰冷的铁硌着骨头，像醒他——有些坎，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了头了。

窗的雨还，把远处的山场浇片模糊的墨绿，那片曾经承载着希望的土地，如今只剩刀光和血痕，年的寒冬，凝结道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