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风裹着碎雪，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钻。

归燕客栈的后院没遮没挡，檐角那盏红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晃，暖的光透过漫飞雪洒来，石桌片支离破碎的 —— 那子恰罩住桌角半坛敞着的烈酒，酒液表面结了层薄薄的冰，旁边斜着把旧胡琴，琴身的漆皮磨掉半，露出底暗沉的木纹，像了岁月刻脸的皱纹。

陆飞琼缩石凳，身裹着件墨的披风。

这披风还是沈砚辞，意去西市给她挑的蜀锦料子，当年摸着感软和得能掐出水，如今边角都洗得发起球，领处还沾着点洗掉的酒渍。

她抬拢了拢披风摆，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像被什么西轻轻蛰了，泛阵说清道明的酸意。

石桌的酒坛敞着，凛冽的风灌进去，带出阵阵辛辣的酒。

陆飞琼俯身，指尖沾了点酒液，慢悠悠往胡琴弦抹。

冰凉的弦丝沾了酒，变得滞涩堪，她指尖拨动，“铮 ——” 的声，调子歪得没边儿，连院角落雪的声音都盖过。

可她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首勾勾盯着琴弦凝结的冰碴，那冰碴亮晶晶的，映着灯笼的光，弦滚来滚去，活像些安的碎钻。

知了多，她恍惚觉得那些冰碴动了起来 —— 是琴弦动，是她眼前晃。

眼前的雪景突然变了，再是客栈后院的皑皑雪，而是塞那能埋过的漫风雪。

风裹着沙，打得脸生疼，脚的雪地，横七竖八躺着战死的士兵，他们身的盔甲冻得硬邦邦的，血顺着盔甲缝往渗，没儿就冻了暗红的冰珠，嵌雪地，和这琴弦的冰碴，竟有几模样的寒凉。

她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幻象散了，还是客栈后院那盏摇晃的红灯笼，还是石桌那半坛烈酒。

可指尖却像还沾着塞的雪，凉得发僵。

她低头着己的，这曾握过弯刀，也过笔；曾战场过敌，也客栈算过账；只是如今，背爬了些细纹，指关节也因为常年弹琴、早年握刀，显得有些粗。

“咚 ——”前院突然来声沉闷的儿闷哼，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几句叽呱啦的突厥语顺着风飘过来，那语调生硬又悉，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她混沌的思绪。

陆飞琼倏然抬头，脊梁骨瞬间绷紧。

眼前的雪雾像是被这声突厥语吹散了，漫沙突然涌了过来！

远处，突厥骑兵的旗风猎猎作响，旗面的头狰狞得吓；耳边是战的嘶鸣和士兵的喊声，“守住雁门关！”

“别让突厥过来！”

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耳膜发疼；她低头，见己穿着沉重的盔甲，攥着把染血的弯刀，刀刃的血冻了冰，坠刀尖，摇摇欲坠；身后，是被攻破的雁门关城楼，城墙满了突厥的箭矢，守军的尸堆得像山……“家？”

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来，带着点翼翼的试探。

阿端着个粗瓷汤碗，碗的热汤冒着汽，冷空气很凝细的水珠，顺着碗壁往淌。

他走到离陆飞琼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怕惊扰了她：“家，客们要的热汤也备妥了，您也喝碗暖暖身子吧？

这儿太冷，再坐去，身子该冻僵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飞琼指间的胡琴突然发出 “铮” 的声脆响！

那声音又尖又，像属断裂的锐鸣，寂静的冬格刺耳。

粗的那根弦，竟首接断了，断处还带着点细的木刺，弹起的雪沫落她背，凉得她猛地哆嗦，眼前的战场幻象也跟着散了。

陆飞琼低头，目光落那截断琴弦的弦。

那弦是她去年意找琴师的，当琴师还说，这弦是用的筋的，能熬年八年。

可这才多，就断了。

她喉间溢出声轻的呢喃，声音轻得像雪落地，风吹就散。

可阿就站旁边，还是隐约听见了 ——“这弦，竟也熬过年……”阿愣了愣，没敢接话。

他跟着陆飞琼二年了，知道家藏着太多事，尤其是关于 “年” 的过往，更是碰得的忌。

他只敢悄悄把热汤往石桌推了推，低声道：“家，汤要凉了，您趁热喝吧。

要是想待儿，我再去给您拿件厚棉袄来。”

陆飞琼没应声，还是盯着那截断弦。

风还吹，灯笼还晃，雪还，可她的思，却像是被那截断弦勾着，点点坠回了年前的塞 —— 那年的雪，比今年的更更冷；那年的胡琴，还没断过弦；那年的沈砚辞，还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