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年的春寒，格料峭。

翰林院典簿厅，铜炭盆的火苗蜷灰余烬，舔得有气力，散出的暖意连案几边缘都焐透，反倒让青砖地的冰凉更显渗骨。

沈砚之端坐于靠窗的紫檀书案后，身青布襕衫洗得泛出月，衬得他身形清癯如竹。

窗几株槐虬枝嶙峋，尚未吐绿，铅灰穹枯瘦的子，像了这王朝表面文鼎盛，那些盘根错节的森森暗。

他正誊录前朝运河漕运的考据旧档，笔是翰林院公用的兼毫，墨是寻常松烟，唯独案角方砚台，透着股同寻常的沉静。

那是方端溪坑紫石砚，形古朴方正，石质温润如凝脂，边角却有道细却深刻的磕碰裂痕，像道愈合了的旧伤。

砚池方，个“守”字笔力遒劲，带着岁月风霜深深镌入石骨——这是沈家仅存的遗物，父亲沈清源曾摩挲的“守字砚”。

指尖意识抚过“守”字，冰凉触感，似有血脉深处沉淀的灼热涌。

年前那个血冬猛地撞进脑：火光舔舐窗棂的噼啪声，此起彼伏的惨像被掐住喉咙的枭，父亲将他塞进暗柜前，后那眼绝望的嘱托……他猛地攥紧笔，指节泛，将画面硬生生压回眼底深处，只留丝转瞬即逝的痛楚，淡得像砚的水汽。

“沈编修，” 李主事带着圆滑笑意踱过来，目光砚台打了个转，探究藏眼角，“又用这方家宝砚？

石品，雕工，尤其这‘守’字，寓意深远啊。”

沈砚之抬眼，唇角牵起温润得的浅笑，眸静如深潭：“李主事谬赞。

过先旧物，用惯了罢了。

守，守的过是本，是责。”

语速缓，清朗声听出半澜。

“沈编修这份‘守’字功夫，我等望尘莫及。”

李主事打了个哈哈，话锋转，压低声音故作秘，“对了，典库那边，前几清点前朝旧档，似乎出了点岔子？”

沈砚之头动，面依旧淡然：“典库有王掌院亲督管，严谨周密，能出什么岔子？”

“，道听途说罢了，” 李主事近些，“像是……了点西。

具是什么，没说得清。

王掌院那边，讳莫如深呢。”

他意味深长了沈砚之眼，闲聊两句便踱了。

了西？

沈砚之悬笔于纸，墨尖凝出滴浓墨，沉甸甸坠素宣，晕团规则的墨迹，像颗骤然凝结的事。

他取过新纸覆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寂静厅堂格清晰。

可丝安己悄然爬头，像初春未融的残雪，凉丝丝缠脊背。

这安，傍晚竟化作了实质的寒意。

王将他唤入典库旁的幽僻值房，室只点盏油灯，昏光晕把紧锁的眉头照得沟壑纵横。

“砚之，” 王声音低沉凝重，目光锐如刀首刺过来，“你今，可曾进过库丙字七号柜架附近？”

沈砚之头沉，面维持着恭敬与适度的茫然：“回，学生今只典簿厅誊录，未曾踏入库。

丙字七号……有何妥？”

“丙字七号柜架，先帝末年西镇粮秣转运的原始卷宗，了份。”

王烦躁地挥，“夫己令严查出入记录，封锁消息。

砚之，你思缜密，若想起何可疑之处，即刻禀报！

那份卷宗，干系非！”

西镇粮秣……末年……沈砚之垂袖的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

那正是沈家被构陷“敌”的前，父亲以户部侍郎之总揽军需的卷宗！

那面，藏着能案的铁证？

与“守字砚”夹层那枚染血铜符有关联？

寒意从脚底窜脊背，他死死按住袖那方砚台，才没让颤泄露出半。

“学生……确实知。”

垂眼帘掩去所有绪，声音带着恰到处的惊愕，“库门森严，何竟能……此事诡异！”

王打断他，“你且留意。”

“是，学生明。”

沈砚之躬身应，退出值房，暮己漫过回廊。

廊宫灯次亮起，昏光晕将他的子拉得孤寂而长。

他摊汗湿的掌，冰凉。

指尖探入袖，触到“守字砚”，竟觉那冰凉石质透出丝诡异的温热，像有什么西面苏醒。

风穿廊柱，呜咽如诉。

暗，仿佛有数眼睛声窥。

年前的腥风血雨从未湮灭，它化作形的枷锁，潜行的毒蛇，正循着旧气息悄然收紧。

失窃的卷宗，是巧合？

还是以柳氏为首的家阀，终于再次盯了他这个“余孽”？

沈砚之抬头望向来路，铅灰幕压得很低。

眼底温润彻底敛去，只剩深见底的寒潭，潭底点冷光骤然亮起——那是被年隐忍磨出的锋芒，藏砚底，藏骨血。

此的京城另端，城南僻静巷弄，“拾光阁”的木门刚卸后块门板。

个青衫年正站檐掸尘，身形清瘦挺拔，墨发用根简木簪束着，侧脸条干净落。

他——或者说“她”，正是苏晚樵。

指尖捏着块半干的软布，动作轻缓地拂过门楣“拾光阁”个字，笔触古朴的匾额蒙着薄尘，却她触碰后，显出几被照料的温润。

晨露还挂檐角，她抬眼望向巷，晨光斜斜切过她的睫，眼出片浅。

那眼睛很静，像浸冷泉的曜石，过来，没什么温度，却带着种洞穿事的清明。

方才隔壁茶摊板隔着巷子喊“苏，今儿张早啊”，她也只是颔首，声音清越如石相击，却简省得只有个“嗯”字。

阁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与陈旧纸张的气息。

靠窗的案，摊着半卷被烟火熏过的残卷，边缘焦蜷曲。

苏晚樵走过去，取过把细的镊子，指尖稳得没有半颤，正翼翼地将卷边的焦屑点点剥离。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她专注的侧脸，映得那截露袖的皓腕愈发莹，倒比案那些古镇纸更添几清冷温润的气韵。

她忽然顿住动作，镊子悬残卷方。

那焦的纸页间，隐约露出半行模糊的字迹，像是……“年，西……”苏晚樵的睫可察地颤了颤，目光落案头方端砚——那砚台样式普，却被磨得光滑莹润，显然用了许多年。

她伸覆砚面，冰凉触感漫过指尖，与沈砚之袖那方“守字砚”的温热，遥遥呼应，像两颗入湖面的石子，正朝着彼此的方向，漾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