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年月七，子刻。

江南沈府院西隅，藏书楼。

沈清辞八岁，身形清瘦，眉目间有书卷气，常穿素襦裙，发间只支簪。

她是沈修独，幼随父读书，算学书画皆，过目忘。

邻称她才，却知她能从账册数字出收支差错，能局残谱推演出对破绽。

沈家居江南，为儒，朝政。

藏书楼是祖的产业，层阁，藏书逾万，多为经史子集与地方志录。

父亲沈修曾县学教谕，半年前告病归乡，此独入藏书楼，闭门至明。

近来府议论，说爷旧档、查地契、抄录边关驿报，连二年前的税册都调了出来。

沈清辞曾见他灯写批注，写到“旧案”二字顿住笔，随后重重涂去。

她敢问。

沈家向来安守己，如今这般举动，怕是惹祸身。

这晚更鼓响过声，她披衣起身，未惊动侍，独穿过回廊。

风寒，吹得檐角铜铃轻颤。

她绕至藏书楼西侧，抬头去，唯有扇窗半，烛光映出两个晃动的。

她取来后院竹梯，贴墙架起，踩着湿滑的砖缝攀二楼窗台。

裙摆勾住木棱，她伸扯，布料撕裂寸许，却作停留，伏窗，屏住呼。

屋声音断续来。

“……李丞相那边己有动作。”

停顿片刻，另接话，语调沙哑：“旧案若再起，你我皆难保。”

沈清辞头紧。

李丞相京师执掌阁，权倾朝，怎牵连到江南个退教谕？

而“旧案”二字，她曾父亲稿边批见过次，墨迹未干就被涂改，字痕隐约可辨。

“你递去的密折，至今回音。”

沙哑声继续，“刑部那边……怕是己盯了。”

“我只求还纸清。”

父亲的声音低沉，“我兄长当年蒙冤狱，死于狱，尸首未归。

如今我查到当年卷宗有处改动，页码错，用印符——这是疏漏，是为毁证。”

“可你动的是枢定案！”

对方压低嗓音，“年前那案牵连七省官员，若重审，动摇本！

李相容你，也容我。

我早己罢官，尚且得安宁，你又何苦再？”

“我是为官位，也是为名声。”

父亲声音颤，“我是为兄长临终前那句话——‘莫让忠魂寒骨’。”

屋沉默良。

“后。”

沙哑声再度响起，“若京仍消息，便当切空。

此后你我再往来，我也保住你。”

脚步声靠近门，沈清辞迅速滑竹梯，落地脚软，膝盖磕青石沿。

她咬唇出声，拖着伤腿躲进山石洞，蜷身藏。

片刻后，藏书楼门启。

裹着深灰披风走出，帽檐压低，身形佝偻。

父亲至阶前，两未多言，那转身步离去。

沈清辞认出了他。

周文彬，父亲早年同窗，曾邻县主簿，年前因桩田赋案被革查办，从此销声匿迹。

坊间言他收受贿赂，伪账目，但父亲始终信，还曾写信为他辩。

今他竟能登门，且言语及李丞相与旧案，显然并非寻常访客。

她盯着那道背远去，指抠进石缝。

周文彬临走回头望了眼藏书楼，嘴唇动，似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清，但她清了他的势——右食指横划过脖颈，随即握拳收回袖。

她没动。

风钻进撕裂的裙摆，冷意顺着腿爬来。

她盯着藏书楼，那盏孤灯还摇晃，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父亲方才说，卷宗有处改动。

她闭眼回想家所藏《昌刑案汇编》的目录结构：每案归档以年号加序号编号，页码连续，用印骑缝。

若有篡改，留痕迹——要么是纸张新旧同，要么是墨深浅，要么是装订松紧有异。

她曾帮父亲整理书架留意过这书。

去年冬，她发其本边角翘，拆查，页接缝处脚细密，明显是重新装订过。

当她以为是仆修补破损，未加细究。

想来，那本书正是收录年前旧案的部。

她缓缓站起身，右腿仍发麻。

山石缝卡着片布条，是她裙摆撕裂留的。

她伸去抠，指尖触到丝硬物——半枚干枯的槐叶，夹石缝深处。

她记得，这位置正对藏书楼西窗方。

每年春初，槐抽芽，风吹，叶子就落进石隙。

但这片叶子颜发褐，边缘卷曲，像今年新生之物。

她捏起叶片，对着月光细。

叶背有淡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过。

她近眼前，眯眼辨认——那是串数字：七、西、。

是页码，就是行数。

她头跳。

算学本能让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数若作为坐标，可定位某本书的某行文字。

而沈家藏书，唯采用数字编码类的，只有《驿路图志》，那是父亲用来核对各地公文递效的工具书。

那本书，此刻就藏书楼二层架格。

她低头着的槐叶，又抬头望向藏书楼。

灯还亮着，父亲尚未离。

她知道该再靠近。

巡家半个辰后就经过此处，若被发深攀楼，解释清。

可那串数字像钉子扎进脑——七、西、，是谁留的？

周文彬？

还是父亲？

若是警告，为何首接写明？

若是索，又为何藏落叶背面？

她攥紧那片槐叶，指甲掐进掌。

叶脉硌着皮肤，生疼。

藏书楼的灯忽然晃了。

她抬头，见窗移动，父亲正将叠纸塞进檀木匣，锁铜扣。

那匣子她认得，是祖父留的“铁纹盒”，层包铜，衬桑皮纸，专用于存机密文书。

钥匙由父亲贴身携带。

此刻，盒子被推入书架底层暗格。

父亲蹲身，袖滑落，露出腕道陈年疤痕，呈锯齿状，像是被铁链磨烂后愈合的痕迹。

沈清辞从未见过这伤。

她记起岁的，父亲醉酒后喃喃念过句：“那年牢，他们用链子锁了我七……”当她以为是梦话。

风又起，吹熄了藏书楼的灯。

暗瞬间吞没整座楼宇。

只剩檐角铜铃轻响，寂静荡出圈又圈回音。

她站原地，紧握槐叶，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刚刚熄灭的窗。

藏书楼门轻轻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