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河未晚，与君同归

头痛欲裂的眩晕感褪去时，沈砚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巷口。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槐花香，耳边是孩童嬉闹的清脆笑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这不是他熟悉的盟主府，更不是那间染血的喜堂。

他茫然地抬手，触到的却是自己纤细的手腕，掌心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三十岁的他该有的手。

“阿砚！

你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砚之浑身一震，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

槐树下站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难掩眉眼间的灵动。

她手里攥着两盏小小的莲花灯，竹骨糊着薄纸，边角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浆糊。

看见他回头，立刻扬起脸冲他笑，眼底盛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光。

是清晏。

是活生生的、没有染血的、还带着孩子气的林清晏。

沈砚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意瞬间涌遍西肢百骸。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清晏……你怎么还活着？”

林清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挣了挣没挣开，反而皱起小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阿砚你傻啦？

我当然活着啊，难不成是鬼吗？”

她撇撇嘴，扯了扯他的袖子，“早上还跟你抢桂花糕呢，睡了个午觉就傻了？”

沈砚之这才后知后觉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角那颗浅浅的小痣，看着她因为疑惑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这不是梦，她真的在他面前，鲜活又温暖。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死死盯着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清晏，今年……你几岁了？”

“七岁呀。”

林清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刻晃了晃手里的莲花灯，眼睛亮晶晶的，“你忘啦？

今天是河灯节！

我娘给我做了两盏灯，晚上我们一起去河边放灯好不好？

听说对着河灯许愿可灵了！”

她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巷外跑，小小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沈砚之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可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看着她发间晃动的红绳结，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

七岁。

原来他回到了他们七岁的这年。

回到了所有阴谋都未滋生、所有鲜血都未泼洒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又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这一次，他想。

这一次，换他来护她。

沈砚之望着林清晏蹦跳着跑远的背影，心头那股失而复得的悸动还未平息，脚步己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巷子里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拂过脸颊，他看着她扎着双丫髻的脑袋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发间那根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记忆里永不熄灭的光。

“清晏，等等我！”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林清晏闻声回头，手里的莲花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歪着头冲他笑：“快点呀！

去晚了河边的好位置就被人占啦！”

说着又加快了脚步，却特意放慢了些速度等他。

沈砚之几步追上前，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只要能这样跟着她走下去，哪怕只是重复这七岁的河灯节，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