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起万物消

凛冽的北风像个跋扈的醉汉，蛮横地撞进青石镇，卷起漫天枯黄的草叶与尘土，吹得屋檐下的破灯笼疯狂摇摆，呜咽作响。

镇口的青石大槐树，虬枝在风中狂舞，扑簌簌抖落一地残叶。

在这片天地失序的喧嚣里，却有个小小的身影在空地上腾挪。

那是个约莫十三西岁的少年，衣衫半旧，洗得泛白，脸上蹭着几点泥灰，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仿佛能映出这浑浊的风。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剑——柳木削成，边缘粗糙，没有任何修饰，就像从谁家柴火堆里随手捡来的一般。

他叫李风宇。

“喝！”

李风宇低喝一声，迎着那扑面而来的狂风，笨拙地向前刺出木剑。

风很大，吹得他身形微晃，脚步踉跄，那木剑刺出的角度，更是歪得离谱。

“噗嗤！”

旁边传来毫不客气的嗤笑声。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的半大孩子缩在墙角避风，领头那个胖墩指着李风宇，笑得前仰后合，“傻子李风宇又在发疯啦！

对着风砍，你能砍着个屁啊！

你那破木头，还不如俺家烧火棍结实！”

嘲笑像风中的砂砾，打在身上有点疼。

李风宇脸一红，却没有停下。

他咬着下唇，固执地稳住身形，再次挥剑。

这次他学乖了点，不再是硬顶着风，而是尝试顺着风势微微倾斜木剑。

就是这一丝微不**的调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杂乱无序、胡乱刮过他身周的风，仿佛被那粗糙的木剑尖端轻轻拨动了一下。

几片打着旋、眼看就要糊在他脸上的枯叶，竟然诡异地贴着木剑滑了过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推开。

甚至，他握着木剑的手臂上，那股沉重到几乎要把他带倒的拖拽感，也莫名地轻了一丝。

“咦？”

李风宇自己也是一愣，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微弱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再次挥动木剑，依旧是笨拙的样子，但那木剑尖端划过的地方，风似乎…真的温顺了一点点？

墙角的笑声更大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看啊！

摔跤啦！

傻子就是傻子！”

李风宇方才那一下愣神，脚下不稳，果真一头栽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手里平平无奇的木剑，又抬头望了望呼啸不绝的天穹。

风穿过小巷，带着哨音，吹动他额前乱糟糟的碎发。

没人注意到，少年清亮的眼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掺杂进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冥冥中，他感觉自己和这狂放的风，似乎并非全然陌生。

与此同时，在青石镇唯一稍显体面的驿站二楼窗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身着云纹锦袍，气度不凡。

他眉头紧锁，看着下面广场上刚刚结束的测灵仪式——几块粗糙的测灵石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孩子和失望的家长。

今年的测灵结果，依旧惨淡，偌大一个镇子，连个灵根清晰的后生都没有。

老者正是青云宗派来主持此次青石镇弟子遴选的外门执事，赵长老。

“赵师兄，看来今年又是白跑一趟了。”

旁边一个面容刻薄的中年人低声道，他是青云宗弟子，奉内门青羽峰之命随行，“这些穷乡僻壤，能出什么好苗子？

徒耗时间罢了。”

赵长老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下楼离开这个灵气稀薄的边陲之地。

一阵更猛烈的风卷过，楼下空地角落那个摔倒后爬起的持木剑少年，以及刚刚测灵后还留在广场外围看热闹、此刻同样被风吹得狼狈不堪的其他孩子，再次模糊地映入他眼角的余光。

就在那抹余光里，赵长老的目光猛地一凝，牢牢锁定了李风宇！

确切地说，是锁定了李风宇握着那柄平凡木剑的右手！

就在刚才那股强风最狂烈的一瞬，测灵石旁边地上散落的、一些灰扑扑不起眼的细碎砂砾，竟有几颗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极其微弱的、颤颤巍巍地、朝着李风宇手中那粗糙的木剑尖端…移动了一下！

仅仅是极其微小的一下，几乎像是错觉，它们很快又被后续的风刮走、湮灭。

若非赵长老修为己至筑基，且常年负责测灵，对灵气逸散和牵引的细微波动极其敏感，恐怕也绝难察觉这比蛛丝马迹还轻的异状！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其原始的牵引！

像磁石吸引铁屑，但微弱得……让人心凉。

“等等！”

赵长老猛地抬手，声音都因急切而变调，“底下那个摔跤的、拿木剑的孩子，立刻带上来！

用最核心的测灵石，重测灵根！”

他那双原本带着惯常疲惫的眼中，骤然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死死钉在李风宇身上，仿佛要从那孩子身上挖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几个青云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怠慢，立刻快步下楼。

刻薄中年弟子皱眉看着赵长老凝重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同一时刻，在青石镇边缘破旧矮墙下避风的李风宇，正因刚才的狼狈尴尬不己。

一阵更清凉、带着特殊韵律的风忽然拂过，吹动了他脚边一小堆格外金黄的、尚未被狂风彻底卷走的银杏叶。

那风轻巧地在叶片间流转，让叶子微微打着旋，竟短暂地形成一个小小的、温和的旋涡，在他身侧轻轻萦绕了一下，带来短暂的宁静，仿佛在抚慰他的窘迫。

这股清凉的**，悄然卷起其中一片最完整的金色银杏叶，温柔地在李风宇还沾着泥土的小脸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才打着旋儿飞远。

李风宇呆呆地摸了摸被那片冰凉的叶子贴过的脸颊，又一阵强风吹来，他下意识又想抬剑，却被急匆匆走来的两名青云宗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小子，赵长老叫你去重测灵根！”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风宇有些茫然，也有些畏惧地被推搡着向广场中央的测灵石走去。

他经过街道时，旁边一条更为幽深、被风卷起的落叶覆盖了半条路面、几乎无人踏足的陋巷深处，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快要被废弃的酒楼后窗前。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极其邋遢，须发纠结如同鸟窝，脸上黑乎乎沾着不知是油垢还是锅灰，身上的灰布袍子布满污渍和补丁，袖口甚至有些破烂。

整个人仿佛刚从酒窖或是柴房里钻出来，与这修士遍地的测灵大典格格不入。

他正是青云宗那位常年值守藏经阁底层、行踪飘忽、极少人知其真容的陈玄。

此刻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油乎乎的烧饼，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穿透脏兮兮的酒楼窗户木棂，精准地落在那被架着走向测灵石、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普通木剑的少年背影上。

他的一只脚微微抬起，看似随意地搁在窗沿边，脚尖对准的方向，恰恰是李风宇刚才跌倒的那个小水洼旁，一块被狂风吹动、微微翘起、边缘极其锋利的碎石片。

那碎石片正对着李风宇刚才摔倒时，手肘撑地的方向。

而现在，那碎石片不知何时己被一小团堆积的风吹来的枯草完全盖住，变得无害。

陈玄看着少年有些踉跄但挺拔起来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柄普通、却在刚才那股强风下隐隐带着独特韵律感的木剑，那双藏于乱发之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深邃的目光里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发现璞玉的玩味笑意。

“引风自生漩…倒是个执拗有趣的傻子。”

邋遢老人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容，露出一口略显发黄的牙齿，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声音极低，瞬间湮灭在窗外的风声里，“就是这灵力…浊得很呐，风里面还裹着沙子味儿…杂质难缠。”

他不再看广场上即将重演的测灵大戏，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烧饼，嚼得满嘴油光，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只是他那只搁在窗沿上的脚，极其自然地轻轻跺了一下。

随着他这个动作——离李风宇测灵位置不远处的墙角，一盏被狂风肆虐、眼看就要熄灭的微弱油灯火焰，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那摇曳的火苗跳了一下，稳定下来，持续地燃烧着。

而远处狂风吹向广场中央的飞沙和大量遮挡视线的枯叶，仿佛遭遇了一面无形屏障，稍稍偏转了角度，让赵长老紧盯着李风宇和测灵石的视线，变得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