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那年,我和姐姐成妯娌
第1章
地像被捅破了个窟窿。
暴雨已经连续了七,苏音蜷家阁楼的角落,紧紧搂着妹妹清。楼来父母焦急的呼喊和挪动家什的碰撞声,可那声音越来越,渐渐被种沉闷的、越来越近的轰隆声淹没。
“清清,抱紧包裹。”音把那个用油布裹了层的包袱塞进妹妹怀,面是她们的母亲——曾经江南有名气的绣娘林氏留的部绣样、还有两本褪了的针谱。
那是她们苏家姐妹安身立命的根本。
清的,年来养深闺、只碰过绣针和丝缎的指,此刻沾满了阁楼角落的陈年灰尘。“姐,水……水是是又涨了?”
话音未落,“轰——!”
是雷声,是远比雷声更可怕的、墙壁被力撞的声音。浑浊的、裹挟着断木碎瓦的洪水,像头的兽,猛地撞了苏家前厅的门板!
“爹!娘!”清尖着想往冲,被音死死拽住。
楼来父亲苏明远嘶哑的吼声:“带儿走——!”紧接着是母亲林氏近乎凄厉的回应:“屋顶!音儿,带清清屋顶!”
音浑身冰冷,但指却发出惊的力气。她推阁楼那扇向瓦檐的窗,暴雨劈头盖脸砸进来。“清清,爬出去!!”
屋脊摇晃。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爬湿滑的瓦片。回头望去,她们生活了年的浣花州院,已经变片浑的汪洋。邻居家的屋顶趴着,远处更些的土坡,压压挤满了畜,哭喊声、求救声、畜的哀鸣,混杂风雨洪流,像幅地狱的画卷。
她们没到父母。
只到父亲那件半旧的靛蓝衫,水沉浮了,便被根横冲直撞的房梁卷走,瞬间没了踪。
“爹——!”清的声音裂了。
音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己的牙齿却将唇咬出了血。能喊,能引来清水有什么的洪流,也能引来……那些灾祸可能比洪水更可怕的西。
她们屋顶困了两两。暴雨转淅沥的雨,洪水略退,露出街道狰狞的废墟和令忍直的浮殍。侥活来的们始发聚集,茫然而绝望地商议去向。
“往,只能往!”个断了只胳膊的汉哑着嗓子喊,“南边淹了,山也塌了!往,去陇南道,听说那边旱,没遭灾!”
没有选择。音和清跟着这支临起来的队伍,深脚浅脚地踏了逃荒路。出发前,音拉着妹妹,躲到处半塌的土墙后,找着废墟。
“姐,找什么?”清声音沙哑,眼睛肿得像桃子。
音说话,只用扒拉着。终于,她找到半截烧焦的木柴,还有件知从哪家漂来的、宽肮脏的男粗布衣衫。
她抬起头,着妹妹和己即使憔悴浊,却依旧能出姣底子的脸。路,她已经到止次,稍有些姿的子或,被些红了眼的流民拖拽进角落。母亲后的眼脑闪过——那是担忧,更是警告。
“清清,”音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像个刚失去亲的岁,“把脸弄脏。”
清愣。
音已经毫犹豫地抓起那截焦的木炭,对着旁边积着泥水的个破瓦罐照了照,然后往己脸抹去。额头、脸颊、鼻梁、脖颈……皙的皮肤被粗粝的炭划出道道痕,很变得脏堪。她又抓了两把泥,混合着雨水,糊臂和露的脚踝。
“姐!”清明了,眼泪涌出来,冲掉了点脸的泥灰。
“哭什么!音低喝,却带着颤音,“爹娘要我们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难,那就脏着活!丑着活!”她拉过妹妹,用同样粗暴却温柔的动作,将清那张与己七相似的脸也抹得漆团,只留红的、却渐渐燃起求生火焰的眼睛。
她们了那件捡来的宽男装,撕裙摆的布条紧紧缠住发育良的胸,又相互剪短了对方及腰的长发,胡披散着,再用脏布条扎起。对眼,昔浣花州有名气的“苏家绣”,已了两个瘦邋遢、出男的“乞丐”。
“记住,”音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声音低而坚定,“我们是兄弟,姓苏,从南边逃难来的。你是弟弟,苏清,我是,苏音。多干活,说话,尤其要那些男的眼睛。”
清重重点头,反更用力地回握。姐妹俩的,浊的泥水,指甲缝都藏着泥,却递着彼此仅存的、也是部的温度。
路途比想象更难。初几,靠着从废墟扒出的点霉湿粮饼和沿途偶尔能找到的菜根,还能勉支撑。越往,越多,路越荒,能的西也越来越。
队伍始有倒,就再也起来。有为了发馊的饼子打出。也有零星的匪类,盯着这支疲敝的队伍,像鬣狗样逡巡。
音刻拉着清,走队伍段靠的位置,绝落。她们很说话,只是埋头走路,寻找切可以腹的西。清眼尖,总能发石缝别忽略的菜;音细,记得母亲教过的几种药草,偶尔采来,捣碎了敷队伍孩子的伤,来点薄的感和更重要的——被排斥。
她们亲眼见过个和她们年纪相仿、面容清秀的姑娘,半被同行的两个男拖走,二清晨,那姑娘被发躺路边的沟,衣衫整,已经没了气息,腕个家的镯子见了。
那,清姐姐怀得像风的叶子。音只是更紧地搂住她,遍遍低声说:“别怕,姐姐。我们脏,我们丑,我们安。”
她们的脸再也没有干净过。每都用新的泥灰“加固”。漂亮纤长的指,如今布满割伤、冻疮和洗掉的垢。只有偶尔深,确认绝对安,姐妹俩才用珍贵的点清水,翼翼擦拭对方的眼角,避垢感染。那刻,借着弱的月光,才能从对方眼,到丝往昔清澈的子。
走了个月,还是两个月?间变得模糊,只有尽的道路、饥饿的肚腹和磨出血泡又结厚茧的脚。队伍的数越来越,初的浣花州乡亲早已失散,身边的了又。但苏家“兄弟”始终起。
这,过座光秃秃的土岭,前方陡然阔。
没有想象的繁城镇,眼前是片相对坦、却同样荒凉的谷地。但远处,道低矮的、夯土筑的城墙轮廓,赫然矗立地!城墙方,依稀能到飘扬的、褪了的旗帜。
更重要的是,城墙围着片片临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声、畜声隐隐来。
“到了……是是到了?”队伍,个抱着婴儿的妇喃喃道,声音带着敢置信的哭腔。
“陇南府!清河县!”前面领路的汉动地挥舞着只剩半截的拐棍,泪纵横,“到了!逃荒的终点!官府说了,到这儿就给条活路!”
群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嗡鸣,哭泣声、笑声、呼喊亲名字的声音响片。
音和清站坡,望着远处的城墙和炊烟。风吹起她们枯草般的短发,露出底被泥垢覆盖却依然优的颌条。
婉清轻轻拉了拉姐姐破烂的衣袖,声音干涩:“姐,我们……到了?”
音目远眺,目光掠过城墙,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起伏的深绿山峦轮廓。那的山,起来敦厚而坚实,像南方的山那般秀易碎。
她缓缓地、其沉重地点了头,握住妹妹的。
“嗯,到了。”
脚是干燥坚实的方土地,混杂着草根和尘土的气息,与南方湿润的、如今已被洪水吞噬的泥土气味截然同。
新的命运,就这片陌生的土地等待着她们。而她们,除了彼此和怀那包浸染了母亲血、也浸染了泥水汗渍的绣样丝,所有。
也畏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