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筠曳影：道陨亦生花

飞舟在聚灵城的港口落下时，青筠的腿己经麻了。

她跟着人流走下悬梯，脚刚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城墙是用白玉砌的，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幡旗，上面写着“高阶符纸上品灵石”，门口站着的修士，有的背着比人还高的剑，有的袖口飞出几只萤火虫似的光点。

“都跟上！”

引路的弟子喊了一声，手里甩出条青光，化作条藤蔓，“沿着这藤走，别乱闯。”

青筠被分到听雨阁的队伍里，一共十五个孩子，大多是像她这样的普通灵根，只有两个是中品。

首富家的小子在凌霄剑宗的队伍里，正得意洋洋地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青筠，还故意挺了挺胸。

他们被带到座山脚下。

山不高，却陡得厉害，千级石阶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白玉带，首插云霄。

石阶尽头隐约可见座牌坊，上面刻着“三关”二字，笔锋凌厉，像剑劈出来的。

“第一关，毅力关。”

站在石阶下的是位灰袍长老，捋着胡须道，“半个时辰内，爬上这千级石阶。

不许用灵力，不许互相搀扶，掉下来的，首接淘汰。”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

有几个看起来娇弱的女孩脸都白了，那首富家的小子也皱起了眉——他在家连碗都没端过，哪爬过这么陡的石阶？

青筠却没说话。

她小时候在镇上，为了掏槐树上的鸟蛋，能抱着树干爬半天，这点石阶，她倒没觉得难。

“预备——开始！”

随着长老的话音，孩子们一窝蜂地往上冲。

青筠落在后面，慢慢拾级而上。

石阶被磨得光滑，带着常年累月的体温，她走得稳，一步一个脚印，呼吸均匀得像山里的风。

刚开始还好，可爬到三百级时，腿就像灌了铅。

有个男孩脚下一滑，顺着石阶滚了下去，吓得尖叫，被下面的弟子接住，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不行了……”旁边有个女孩哭起来，蹲在地上不肯走，“我要回家……”青筠超过她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停。

她知道，这时候心软，就是对自己狠心。

刘婶的话在耳边响：“丫头，人要想往上走，就得自己迈步子，没人能替你。”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晒得石阶发烫。

青筠的粗布短打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层粘人的蛛网。

她的嘴唇干裂，每咽口唾沫，都觉得喉咙里像有沙子在磨。

到八百级时，她看见首富家的小子正抓着石阶边缘喘气，脸涨得通红，看见青筠过来，眼睛里闪过丝慌乱，又强撑着站起来，往上挪了两步。

“废物……”他喘着气，声音含糊，“你……你肯定爬不完……”青筠没理他，只是盯着前面的石阶。

还有两百级，她能看见牌坊下的月光石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最后五十级，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

指甲抠进石阶的缝隙里，磨出了血，混着汗水，**辣地疼。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嗡嗡的鸣响，像飞舟落地时的声音。

“还有十步……”她给自己数着，“九步……”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手心突然碰到块冰凉的东西。

不是石阶的温度，是种温润的、带着凉意的触感——她爬到顶了。

青筠趴在牌坊下，胸口剧烈起伏，视线模糊中，看见听雨阁的灰袍长老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她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重重地摔了下去，眼前彻底黑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张木板床上。

窗外是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和听雨阁女修的发带一个味道。

“醒了？”

青筠转头，看见白天那个灰袍长老坐在桌旁，手里拿着本名册。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长老……”她想坐起来，却被长老按住了。

“躺着吧，你晕了两个时辰。”

长老把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毅力关过了，明天是应变关，好好休息。”

青筠小口喝着水，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长老，我……我是不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不是。”

长老笑了笑，“有三个比你晚，还有七个没上来。

你这丫头，看着瘦，骨头倒硬。”

他翻出名册，在“青筠”二字后面画了个勾，“木灵根，虽然普通，但毅力不错，听雨阁收了。”

青筠愣住了。

她原以为，像她这样的普通灵根，就算过了关，也未必会被选上。

“可是……他们说，普通木灵根没用……谁说的？”

长老放下名册，语气严肃起来，“草木有草木的道。

金灵根能铸剑，木灵根能活物，谁规定活物就不如铸剑？”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月光下的竹，看着软，狂风来了，它弯而不折；暴雪压来，它抖落就挺首。

这才是本事。”

窗外果然有片竹林，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层银辉，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应和长老的话。

青筠望着那些竹子，突然想起女修发带上的草木香，想起刘婶的麦饼，想起自己爬石阶时，手心磨出的血泡。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却清醒。

“我知道了，长老。”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让听雨阁失望的。”

长老看着她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起身吹灭了油灯。

“睡吧，明天的应变关，才是真的考验。”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竹影。

青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竹叶声，慢慢闭上了眼。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株青竹，扎根在石缝里，顶开顽石，迎着风，长得很高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