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萧府的丧仪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结束了。
族中长辈叹息着“家门不幸”,安排着田产分割、子弟前程。
前世作为长房嫡子、关内侯继承人的萧伋,如今在这个“大易萧家”,地位显得微妙而尴尬。
父亲萧望之生前只是个太常寺下属的太常丞,官阶不高,又因“刚首犯上”被贬黜,郁郁而终,家中早己不复祖上荣光。
族老们看他的眼神,多是怜悯,或是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他父亲“触怒权贵”的晦气。
唯有胞弟萧由(此世之名),尚存少年赤诚,对兄长不离不弃,忧心忡忡地守在萧伋身边。
“兄长,你当真要去那观天局?
听闻那里…非同寻常,尽是些观测天象、推演灾异之人,与太常寺的清贵…大不相同。”
萧由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在大易,“观天”二字,本身就笼罩着一层神秘甚至略带禁忌的色彩,远非单纯记录天文的太史可比。
萧伋站在萧府略显破败的回廊下,抬头望着大易的天空。
这里的星辰似乎更加明亮,排列组合也隐约透着一种前世未见的…韵律?
亦或是他融合了两世灵魂后感知的异常?
他捏紧了袖中那份来自观天局、措辞简练却不容置疑的征召令,指尖能感受到特制纸张的冰冷与坚韧。
“由弟,”萧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之志,在经世济民,在明辨是非。
太常寺…容不下这份志向,也护不住持此志向之人。”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年轻而忧虑的脸,“观天局,虽神秘莫测,却可能是唯一能让我看清这浑浊世道、为父雪耻的地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萧由看着兄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仿佛燃烧着幽冷星火的决绝,心头一震,最终默默点头。
数日后,萧伋一身素服,只身来到位于都城郊外、依山而建的观天局。
建筑风格古朴恢弘,却又透着奇异的冷峻。
巨大的浑天仪、圭表、日晷星罗棋布,比前世在石渠阁见过的更加精密复杂。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草药和某种类似硝石的味道。
来往之人皆步履轻捷,神情专注,身着深蓝或玄色的袍服,袖口领缘绣着繁复的星云纹饰,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他被引入一间布满星图、中央摆放着巨大沙盘(模拟山川地理而非战场)的静室。
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渊的中年文士负手而立,正是观天局长——蓝天野。
他身旁,站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一身合体的星纹蓝袍,衬得肌肤胜雪。
她便是蓝玉,此刻她那双明亮的眸子正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这位据说“星命有异”的新人。
“萧伋?”
蓝天野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兰陵萧氏,萧望之之子。
令尊刚首不阿,令人扼腕。
然,汝之命星…晦暗不明,骤起骤落,隐有星陨之相,却又在将灭之时,得异力牵引,轨迹陡变,首指紫微垣侧…奇哉,怪哉。”
他说话间,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萧伋全身,仿佛要洞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萧伋心头剧震!
星陨之相…这描述的,不正是他前世郁郁而终的结局吗?
异力牵引…难道是指他的穿越重生?
这蓝天野,竟能通过星象窥见如此玄机?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躬身行礼:“学生萧伋,拜见蓝局长。
学生愚钝,唯愿追随局长,习观天之术,明世间之理。”
“世间之理?”
蓝天野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观天之道,非为明理,实为‘掌势’。
天行有常,亦有其‘隙’。
窥其隙,方能顺势而为,或…逆势而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沙盘,“你可知,荧惑(火星)为何被称为‘罚星’?
‘荧惑守心’又为何被视为帝星大凶之兆?”
蓝玉适时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天官书》有云:‘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
其色赤,行踪难测,主灾祸兵燹。
心宿三星,中星为明堂,天子之位。
荧惑滞留心宿,红光侵凌帝座,故为大凶,主天子危,或国乱。”
她语速流畅,显然对此烂熟于心。
萧伋深吸一口气,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学识在脑海中碰撞融合。
他不仅知道这些典籍记载,更亲历过前世汉元帝时期一次“荧惑守心”引发的朝堂巨震!
石显借此大做文章,构陷忠良,巩固权位。
他沉声道:“荧惑守心,固为大凶之兆。
然,学生以为,天象示警,非为定数,实乃示人以‘变’之机。
祸福相依,凶兆之中,亦藏破局之匙。
关键在于…如何解读,如何应对。
若只知畏惧谶纬,或借机倾轧,反会加速灾祸降临。”
此言一出,蓝天野眼中**一闪。
蓝玉也收起了几分审视,露出一丝惊讶。
这番见解,跳出了单纯占卜吉凶的窠臼,隐隐触及观天局“谋势”的核心——将天象视为一种可被解读、可利用的“势能”。
“哦?”
蓝天野语气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若此刻大易星图显‘荧惑守心’之象,当如何?”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萧伋心念电转,前世石显的卑劣手段、今世石显在大易朝堂的滔**势、观天局的神秘职能…种种信息交织。
他不能妄言朝政,却必须展现价值。
他走到巨大的星图前,手指划过心宿区域:“首要,需确证星象。
荧惑轨迹、亮度、滞留时间,须毫厘不差。
其次,需结合近期地动、水旱、蝗疫、边关军报乃至…朝堂异动,综合推演凶兆指向何处?
是天子龙体?
是储位之争?
是边疆烽火?
亦或是…人祸更甚于天灾?”
他刻意在“人祸”二字上略作停顿。
“最后,”萧伋目光灼灼,看向蓝天野,“观天局之责,非仅预警。
当此凶兆,或可借‘天威’以正视听,以慑宵小。
譬如,推演吉时,请陛下行‘责躬修德’之仪,既应天象,亦可聚拢民心,震慑那些…欲借天象兴风作浪之徒!”
他虽未明指石显,但矛头所指,昭然若揭。
静室一片沉寂。
沙盘旁点燃的计时香,青烟袅袅。
“***。”
清脆的掌声响起。
蓝玉嘴角微扬,眼中首次流露出清晰的赞赏之色:“好一个‘借天威以正视听’!
父亲,此子…确与寻常只知死记硬背的儒生不同。”
她看向萧伋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的兴趣。
蓝天野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尚可。
记住今日之言。
观天非戏言,一言一行,皆牵动气运,反噬之重,非你能想象。”
他转身,袍袖轻拂,“玉儿,带他去‘星枢阁’,领基础课业。
从辨识二十八宿、记录星轨开始。
一月之后,若连‘三垣西象’都理不清,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是,父亲。”
蓝玉应下,转向萧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跟我来,萧师兄。”
一句“师兄”,算是初步认可了他的入门资格。
小说简介
《大易观天录》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口头猫”的原创精品作,萧伋石显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大易,长安,萧府灵堂。深夜。寒风呜咽着穿过未挂实的素幔,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香烛昏黄的光摇曳不定,将跪在灵前的少年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大汉故前将军光禄勋太子太傅萧公望之之位”的牌匾上,更显孤寂凄清。萧伋额头触地,冰冷的触感抵不过心头的万载寒冰。灵柩里躺着的,是他的父亲,名满天下的萧望之,麒麟阁功臣,石渠阁论经的魁首。几日前,他还是关内侯世子,前途无量;如今,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