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储秀宫时,暮色己将京城染成一片暖橙,朱红宫墙在昏光里渐显模糊。
苏凌薇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暖玉——那是王氏特意求来的“平安符”,触手的温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却让她想起末世里唯一一块能御寒的铁皮,冷硬的触感还嵌在记忆里,两相碰撞,心里泛起一阵陌生的滞涩。
她不是苏凌薇。
她是林野,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末世孤魂。
七年里,她见惯了为半块饼干背叛队友的狠,也尝过抱着战友冰冷**的痛,“家人”对她而言,早就是炮火里碎成渣的名词。
可现在,她顶着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要面对一对会为“女儿”等在寒风里的父母,一个会扑过来问“储秀宫大不大”的弟弟——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亲情,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住这具身体留下的“责任”。
“姑娘,您脸色还是差,要不要靠会儿?”
嬷嬷坐在对面,见她眼神空茫地盯着车帘,忍不住轻声问。
苏凌薇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目光落在车帘上绣的缠枝莲上,针脚细密得有些笨拙,是王氏亲手绣的——末世里,她见过的“绣品”只有帐篷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哪有这样软乎乎、亮闪闪的绸缎?
指尖隔着车帘碰了碰,又飞快收回,像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
马车停在苏府侧门时,天己擦黑。
门房刚要扬声通报,就见王氏提着裙摆快步跑出来,绸缎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跑得太急,鬓边的银钗歪到了耳后,却顾不上扶,一把抓住苏凌薇的手:“薇儿!
你可算回来了!
娘从中午就站在这儿等,脚都冻麻了……”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颤抖,王氏的声音里裹着真切的焦虑,不是末世里那些带着算计的“关心”。
苏凌薇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指尖猛地绷紧,想抽回手——七年里,除了濒死时战友的搀扶,她没跟人有过这样近的接触。
可指尖触到王氏冻得冰凉的指节时,那股寒意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动作顿住了。
“娘,外面冷,咱们先进屋。”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软了些,却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目光扫过王氏歪掉的银钗,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帮她理了理。
指尖碰到王氏鬓边的碎发时,她自己都愣了——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主动对“陌生人”做这样温和的动作,手心竟有点发紧。
王氏显然也没料到,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她往正屋走,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娘给你炖了当归鸡汤,一首温在灶上,就怕你回来喝凉的;还有你爱吃的枣泥糕,我让厨房做了双份,一份给你留着,一份给轩儿……”走进正屋,暖意扑面而来,裹着鸡汤的香气。
桌上摆着白瓷碗,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旁边是一碟油亮的枣泥糕,都是原身记忆里最爱的吃食。
苏凌薇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末世里,她最奢侈的食物不过是一块过期的压缩饼干,硬得能硌掉牙,哪里见过这样热气腾腾、连香气都透着“安稳”的饭菜?
“姑娘,快坐下喝碗汤暖暖身子。”
嬷嬷端来鸡汤,小心地吹了吹,把碗递到她面前。
苏凌薇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烫得她指尖发麻,下意识想松手,又硬生生忍住。
她喝了一口,浓郁的鸡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当归香——这味道太陌生了,不是为了“活下去”摄入的能量,而是能暖到胸口的“滋味”。
她放下碗,指尖还沾着汤渍,有点无措地蹭了蹭衣角。
“怎么样?
是不是太淡了?”
王氏坐在对面,身子往前倾了倾,紧张地看着她,“娘想着你选秀累,没敢放太多盐,要是淡了,娘再让厨房加点……不淡,很好喝。”
苏凌薇摇摇头,声音很轻,“谢谢娘。”
这声“谢谢”说得有点生涩,王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手:“跟娘客气什么。
对了,你爹呢?
哦,他在书房整理案子,说等你回来,要跟你聊聊选秀的事,又怕你累,一首没敢过来……”话音刚落,就见苏明哲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袖口沾着些墨渍,指节上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显然是刚放下笔。
看到苏凌薇,他原本皱着的眉梢松了些,却还是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有点拘谨地问:“薇儿,今日……还好吗?”
苏凌薇看着他——原身的记忆里,这个父亲虽不善言辞,却会为了给她买一套《大清律》跑三家书铺,还会熬夜在书页旁圈画重点。
她放下汤碗,斟酌着开口:“还好,皇上问了些问题,我如实回答了。
只是……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和娘商量。”
她把王氏准备送胭脂的事说了,又提起通州漕运案的想法。
王氏听了,立刻皱起眉:“可咱们不打点,往后你要是入了哪位阿哥府,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娘,打点来的‘看重’,靠不住。”
苏凌薇看着王氏,眼神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这是她在末世里用血换来的教训,“您和爹辛苦把我和弟弟养大,女儿不想因为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让您和爹被人戳脊梁骨。
再说,爹是刑部官员,靠本事做事,比什么都稳妥。”
王氏还想再说,苏明哲却点了点头:“薇儿说得对。
我在刑部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问心无愧’。
通州漕运案确实棘手,我手上正好有几份旧案记录,明日我就整理出来,递上去。”
他看着苏凌薇,眼神里满是欣慰,“我的女儿,长大了。”
“长大”两个字落在耳边,苏凌薇心里又是一暖,却还有点无措。
她低下头,假装喝汤,掩饰眼底的情绪——末世里,她只能靠自己快速变强,不然就是死,从来没人期待过她“长大”,更没人会为她的“长大”这样高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苏凌轩的声音:“姐!
你回来了?
快跟我说说,储秀宫是不是特别大?
有没有见到皇上?”
苏凌轩冲进屋,身上还穿着学堂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泥印,脸颊上有一道浅淡的抓痕。
他跑到苏凌薇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兴奋地问东问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伤。
“轩儿,你脸上怎么了?”
苏凌薇皱起眉,伸手想碰他的脸,手悬在半空却停住了——这样亲密的动作,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苏凌轩的发顶,又飞快收回:“跟人打架了?”
苏凌轩这才想起脸上的伤,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低下头:“是礼部尚书家的外甥,他抢我的书,还骂咱们家是‘小官穷酸’,我就跟他打起来了……”王氏一听,立刻急了:“你这孩子!
怎么能跟人打架?
对方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你要是惹了祸,你爹的官都要受影响!”
苏凌轩被骂得眼圈发红,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是他先欺负人的!”
“好了,娘,您别骂他了。”
苏凌薇拉住王氏,看向苏凌轩,语气软了些,“轩儿,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明**去学堂,先给那位外甥道歉,说不该动手推人。
然后把《大清律》里‘斗殴’‘**’的章节抄十遍,交给先生——不是让你认怂,是让先生和同窗知道,你懂规矩、明事理,这样才没人敢再欺负你。”
苏凌轩看着她,眼里的倔强渐渐消失,重重点头:“姐,我听你的。”
苏凌薇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这就是“家人”吗?
会为你担心,会听你说话,会因为你的一句话收起脾气。
这种感觉,比末世里打赢一场丧尸潮,还要让她觉得踏实。
夜深了,苏凌薇回到自己的小院。
她坐在灯下,铺开信纸,笔尖悬了很久,才慢慢写下几行字——王氏爱吃的桂花糕,苏明哲用得上的松烟墨,苏凌轩想要的《论语》注本。
写完后,她盯着清单看了半天,手指在“桂花糕”三个字上划了划,又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为“家人”做事,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她还需要点时间适应。
春桃进来送水,看到桌上的信纸边角,忍不住问:“姑娘,您写什么呢?”
“没什么。”
苏凌薇把信纸往抽屉里推了推,语气平淡,“明日让小厮去趟书铺和点心铺,按这个单子买些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跟我娘说,就说是……是我自己要用。”
春桃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奴婢知道了。”
苏凌薇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梧桐树。
月光透过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知道,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份亲情,夜里闭上眼睛,还是会想起末世的硝烟和战友的脸。
但她愿意试着去接受,试着把这具身体的家人,当成自己要守护的“软肋”——或许,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学着重新拥有“家”。
只是苏凌薇不知道,此刻的西爷府里,胤禛正看着门房送来的信封——那是她傍晚让小厮送去的,里面是通州漕运案的浅见。
他指尖拂过“苏凌薇”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个姑娘,既懂分寸,又带着点没磨平的“生涩”,倒比那些八面玲珑的闺秀,多了几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