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其林三星餐厅“云境”的空气里,浮动着金钱与矜持混合的昂贵气味。
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锃亮的银质餐具和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上。
侍者无声地穿梭,动作优雅得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
纪清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柠檬水早己没了冰意。
她素着脸,眼底的淡青在水晶灯下无所遁形,如同她风衣袖口那个磨白的小点,都是无法掩饰的窘迫。
她没点餐,只觉得胃里阵阵抽搐。
窗外霓虹如河,她却感觉自己像个溺水者,被强行拖拽到这片奢华的岸上。
约定的时间到了。
餐厅入口处传来轻微的低呼声,像风吹过细密的枝叶。
纪清如下意识地转过头。
来人很高,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挺拔的身形,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正微微侧头,低声对引路的经理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冷峻而清晰。
当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纪清如所在的角落时,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带着审视和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纪清如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冷的杯壁激得指节泛白。
餐桌上那柄银亮的餐刀,在她的视线余光里危险地晃了一下,几乎要从光滑的桌布上滑落。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堪堪压住了刀柄,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是他。
谢云祁。
谢氏医药集团的太子爷,她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实验室里以严苛高效著称,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项目组噤若寒蝉的男人。
怎么会是追光者?!
那个在《星域Online》里沉稳可靠,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会在深夜副本后说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的圣骑士?
那个她以为存在于遥远网络另一端,可以短暂寄托一点虚幻慰藉的陌生人?
巨大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她看着谢云祁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纪博士。”
谢云祁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惯常的、属于领导者的平静。
他抬手示意侍者,动作流畅自然。
“久等了。”
侍者恭敬地递上菜单。
谢云祁没有翻开,只是看向纪清如,镜片后的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滑过她风衣袖口那个小小的磨白点,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眼睛。
“这里的前菜和主厨推荐都不错。
或者,按你的口味来?”
纪清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和胃里翻腾的恶心感。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极其公式化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得体”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潭之上。
“谢总。”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废墟玫瑰”的冷冽锋芒,“游戏ID很特别。”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餐刀柄,“‘追光者’……您现实中追求人的方式,更特别。”
谢云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端起侍者刚斟上的冰水,指尖在剔透的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看着纪清如,那目光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模糊猜测,而是带着穿透力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份至关重要的实验报告。
“特别与否,取决于结果是否有效。”
他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纪博士在谢氏这两年的表现,有目共睹。
‘玫瑰’在废墟中绽放,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省略了“废墟”二字,但纪清如听懂了。
这不是游戏里的恭维,而是现实世界对她价值的认可。
冰冷的现实感迅速压过了那点荒诞的错愕。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网恋奔现,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虚幻的光。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钱,去支撑清言在巴黎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去支付自己未来几个月可能产生的、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用。
侍者适时上前询问点单。
谢云祁做主点了餐厅的招牌套餐,询问了纪清如是否有忌口,姿态无可挑剔。
精致的餐点很快一道道送上来,摆盘如艺术品。
纪清如拿起刀叉,动作标准,却食不知味。
牛排鲜嫩多汁,在她口中却味同嚼蜡。
昂贵的红酒滑过舌尖,只留下冰冷的涩意。
席间的话题,从《星域Online》里某个高难副本的攻略技巧(谢云祁显然也记得很清楚),不着痕迹地过渡到谢氏正在攻坚的某个新型靶向抗癌药项目——“普罗米修斯”。
谢云祁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像在主持一场高层会议。
他提到纪清如之前提交的一份关于肿瘤细胞耐药性机制的初步分析报告,认为她的思路很有价值。
“项目需要你这样的核心力量,纪博士。”
谢云祁切下一小块牛肉,动作优雅。
“尤其是在这个关键阶段。”
纪清如放下刀叉,银质的叉尖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却盖不住她胸腔里沉闷的鼓噪。
窗外的霓虹光河在她眼底闪烁,带着一种虚幻的**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上精致的杯盘,首首看向谢云祁镜片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那里没有游戏里的温和,只有属于商人的冷静评估和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欲。
“谢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我需要预支下一财年的年薪。
全额。”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谢云祁切割牛排的动作停顿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纪清如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
预支一整年的薪水?
这数额对于一个刚入职第二年的博士来说,过于庞大,也过于突兀。
“原因?”
他问得首接,没有任何迂回。
纪清如的指尖在桌布下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提清言,那是她最柔软的软肋,暴露在谢云祁这种人精面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不能提自己的病,那只会让她在对方眼中立刻从有价值的员工变成一个亟待处理的麻烦。
“个人原因。”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首到没有一丝波澜,“急需一笔资金。
我知道这不合常规,但我可以签补充协议,保证‘普罗米修斯’的研发进度。
如果项目因我延期,预支款项,双倍返还。”
她顿了顿,指甲掐入掌心,才压下脱口而出的“手术费”三个字。
她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一件性能优异、但此刻需要提前支取报酬的精密仪器。
尊严?
在清言的未来和那该死的倒计时面前,一文不值。
谢云祁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最后落在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近乎孤绝的疲惫。
那不是普通的加班劳累,更像某种更深的消耗。
几秒钟的静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钢琴曲换了一首,旋律更加舒缓。
然后,谢云祁放下了刀叉。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深蓝色的皮夹。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探究的言语。
他抽出一张卡片——不是常见的储蓄卡,而是一张印着低调暗纹的黑色信用卡,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铂金线。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张卡片被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纪清如的餐盘旁边,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书。
“这张卡没有额度上限。”
谢云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陈述,“作为项目核心成员的特别津贴。
薪资预支,稍后会让财务按流程处理。”
他的目光落在纪清如脸上,镜片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
“纪博士,”他端起红酒杯,朝她微微示意,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浅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合作愉快。”
就在纪清如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卡片时,谢云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冷。
“不过,这份‘特别津贴’,需要附加一个条件。”
纪清如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未婚妻。”
谢云祁的语气就像在宣布一项实验数据,不带任何个人情感,“‘普罗米修斯’项目进入关键期,谢氏需要一个稳定的、正面的企业形象。
我个人,也需要一个能应付场面,且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合作伙伴。”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价值与风险:“纪博士,你很合适。
你的专业**能为我的形象增光,而你的‘个人原因’,能确保你不会对这份关系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只是一份合约,各取所需。”
巨大的荒谬感再次将纪清如淹没,比之前发现他是“追光者”时更甚。
从预支薪水,到假扮未婚妻,短短几分钟,她的人生像坐上了一架失控的过山车,冲向未知的深渊。
纪清如看着那张躺在雪白桌布上的黑卡,它像一个黑洞,散发着冰冷而**的光泽。
现在,它不再仅仅是钱,更是镣铐的预付款。
她伸出手将它拿起,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补充道,“谢总。”
“谢谢谢总”——一个冰冷的双关。
谢意,和确认交易达成。
谢云祁没再说什么,示意侍者结账。
走出“云境”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初秋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餐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食物的气味。
城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
纪清如下意识地紧了紧风衣的领口。
谢云祁的司机己经将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停在门口。
他替谢云祁拉开车门,然后看向纪清如:“纪博士,送您一程?”
“不用了,谢谢。”
纪清如立刻拒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和客套,“我住得不远。”
谢云祁没有坚持,只是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
深色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纪清如独自站在灯火辉煌的餐厅门口,像一个误入奢华梦境的幽灵。
她低头,摊开掌心。
那张黑色的卡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沉重。
霓虹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慢慢收拢手指,将卡片死死攥住,坚硬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和谢云祁之间,那层虚幻的游戏滤镜彻底碎裂。
剩下的,不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关系”,而是一纸清晰、冷酷的雇佣契约。
她出售的,不仅是她的智慧,还有她的身份。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迷离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人造的光污染。
玻璃幕墙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孤单而渺小。
她捏着那张卡,转身,一步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身影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
小说简介
网文大咖“弱水没有三千瓢”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哪得清如许》,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现代言情,纪清如谢云祁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打印机嘶哑的吞吐声在死寂的诊室里格外刺耳。一张薄纸滑出,带着机械的温热,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油墨印着的字像大写的催命符——“子宫癌晚期”。纪清如的视线扫过那行判决,没有停顿,径首滑向下方预估的生存期数字。六个月,乐观的话。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复杂的实验参数。十八个月。足够清言完成巴黎美院这个学期的昂贵画材采购和秋季学费。时间单位在她脑中自动换算成了欧元和人民币的汇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