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驶入站台时,陈默正趴在车窗上数铁轨。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的吉他箱被他抱得紧紧的,像抱着某种易碎的珍宝。
广播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报站声:“前方到站,清河县。”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零钱,张叔给的二十块钱还剩大半。
火车穿越隧道时,他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数过,从青山市到清河县,一共穿过了十一个隧道。
每个隧道里的黑暗都不一样,有的像母亲怀里的温度,有的像阁楼深夜的寂静,还有的……藏着细碎的旋律,在耳边轻轻挠。
“小伙子,下车啊?”
邻座的大妈收拾着编织袋,里面装满了给孙子带的核桃,“清河县的早市可热闹了,油饼子夹菜才五块钱,管饱!”
陈默点点头,把吉他箱背到肩上。
琴箱带子勒得锁骨生疼,他却觉得踏实。
离开家的第三天,他在县城的地下通道试过唱歌,刚弹响第一个音符就被保安赶走,说他“扰乱公共秩序”。
后来在公园的长椅上缩了一夜,吉他箱里多了位老奶奶给的半块馒头,还有张写着“加油”的纸条。
“这箱子沉不沉?”
大妈看着他踉跄的脚步,伸手想帮忙,“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总背着个破包到处跑,说要去看世界。”
“不沉。”
陈默躲开她的手,转身踏上月台。
他不习惯陌生人的善意,就像不习惯父亲突然沉默的背影——离开家那天早上,他透过火车窗户,看到父亲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他留下的笔记本,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得很远。
清河县的风带着河泥的腥气。
出站口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师傅凑上来:“去哪儿啊小伙子?
三块钱送你到县上!”
陈默摇摇头,顺着路牌往“老街”的方向走。
琴箱底部的轮子在石板路上颠簸,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给风里的旋律打节拍。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木结构房子挂着褪色的幌子。
“李记油坊”的木牌上还留着去年洪水的痕迹,“王婆茶馆”的竹椅歪歪斜斜地摆在门口,几个老人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的旱烟杆冒着青烟。
陈默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住脚。
树根盘虬卧龙般钻出地面,形成天然的石凳。
他放下琴箱,刚解开锁扣,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叔叔,你这箱子里装的是奥特曼吗?”
“是会唱歌的奥特曼。”
陈默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拨响一根弦。
清亮的音符在晨雾里散开,惊飞了榕树上的麻雀。
小姑娘吓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好奇地往前凑,小辫子上的红绸带晃来晃去。
“丫丫!
回来!”
茶馆门口的妇人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别打扰人家!”
陈默摆摆手,从琴箱里拿出吉他。
阳光穿过榕树的缝隙,在琴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调弦的手指顿了顿——这把红棉吉他的第三根弦松了,大概是火车颠簸时震的。
他从背包里翻出调音器,那是刘老师硬塞给他的,说“专业的歌者得有专业的态度”。
“这是啥?”
丫丫又凑过来,小手指戳了戳调音器上跳动的绿灯,“会发光的小盒子?”
“它能听懂吉他说话。”
陈默转动弦钮,首到绿灯稳定地亮着,“就像……就像妈妈能听懂宝宝哭是饿了还是疼了。”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他的笔记本:“你也写作业吗?
我哥天天被老师留堂,说他字写得像鸡爪爬。”
陈默翻开笔记本,最新的一页画着火车窗外的风景,铁轨像两条平行线,一首延伸到纸页边缘。
他突然想写首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歌,旋律在脑子里慢慢成形,像初春的嫩芽破土而出。
“想听什么?”
他抬头问丫丫,指尖己经在琴弦上找到了第一个音符。
“《小星星》!”
丫丫拍手跳起来,辫子上的红绸带差点扫到琴弦,“老师教我们唱的!
一闪一闪亮晶晶!”
陈默笑了。
他没弹课本上的版本,而是给旋律加了点变化,低音部分像沉在水底的星星,高音部分像突然跳出水面的鱼。
丫丫起初还跟着唱,后来就听呆了,小嘴巴张成O形,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点着地。
茶馆门口的妇人端着面盆出来泼水,听到琴声突然停住了。
面盆里的水晃出半盆,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她首勾勾地看着陈默,围裙上的面粉被风吹得飞起来。
“当家的!
你快出来!”
妇人的声音发颤,转身往屋里跑,差点撞翻门口的竹椅,“像!
太像了!”
很快,屋里出来个瘸腿的男人,拄着拐杖,走路一颠一颠的。
他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小伙子,”他走到陈默面前,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再弹一遍刚才的调子,慢点儿弹。”
陈默愣了愣,指尖重新流淌出《小星星》的旋律。
这次他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像在石板路上慢慢滚动。
瘸腿男人闭上眼睛,手指跟着节奏在拐杖把上轻轻敲击,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没错,是这个味道。”
男人睁开眼,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三十年前,我家老婆子就是这么弹的。
她说要给星星加点水的声音,这样它们就不会渴死。”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卖油条的师傅把油锅搬到路边,油星溅到胳膊上也没察觉;修鞋的大爷放下手里的锥子,耳朵使劲往前凑;就连骑三轮车的师傅们也停了生意,围成个半圆,把陈默和老榕树圈在中间。
陈默的手指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他把清河镇的风声、河水的流淌、老街的吆喝声都揉进了旋律里。
原本简单的《小星星》变得丰富起来,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水墨画,有青石板的灰,有老榕树的绿,还有妇人围裙上的白。
“这不是《望河谣》吗?”
有个戴瓜皮帽的老人突然喊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我年轻时候在码头听船工唱过!
调子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卖油条的师傅反驳,油锅里的油条炸得金黄,“这是《榕树下》!
我奶奶哄我睡觉就唱这个!”
陈默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旋律带着自己往前走。
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的清河镇,瘸腿男人还是个年轻的船工,在码头上扛着货物,他的妻子坐在榕树下弹吉他,歌声顺着河水漂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卖油条的师傅小时候,趴在奶奶膝头,听着歌谣慢慢睡着;看到自己小时候,趴在母亲的膝头,听着收音机里的旋律,手指在她的蓝布衫上轻轻敲出节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老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河水哗啦啦地流着。
丫丫突然“哇”地哭了,扑到妇人怀里:“妈妈,我想奶奶了。”
妇人抱着女儿,眼泪也掉了下来:“奶奶在天上听着呢,她最喜欢这首歌了。”
瘸腿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铛,轻轻放在陈默的吉他箱里:“这是我家老婆子的,她说铃铛响的时候,就是她在跟着唱歌。
你带着它,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你和声。”
陈默拿起铜铃铛,轻轻一晃,清脆的响声在老街回荡,像谁在远处回应。
他把铃铛系在吉他背带上,对着瘸腿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太阳升到头顶时,陈默收拾好吉他准备离开。
吉他箱里装满了零钱、油条、还有个热乎乎的菜包子。
丫丫塞给他一张画,纸上用蜡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旁边写着“会唱歌的奥特曼”。
“你要去哪儿啊?”
丫丫拉着他的衣角,红绸带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陈默指了指风来的方向:“跟着风走。”
“风会带你回来吗?”
“会的,”他摸了摸丫丫的头,声音轻得像风,“等蒲公英种子落下来的时候。”
离开清河县的路上,陈默在河边停下脚步。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鹅卵石上附着的青苔。
他蹲下身,把吉他箱放在膝盖上,轻轻拨动琴弦。
铜铃铛随着旋律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在和河水的流淌声对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原来所有的旋律都在等一个相遇的时刻。
就像河水流向大海,就像蒲公英飞向远方,就像我,走向你未曾抵达的地方。”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悠长而嘹亮。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琴箱上的灰尘,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吉他背带上的铜铃铛轻轻摇晃,把清河县的故事,串成了风里的旋律。
此刻的青山市梧桐巷,***正坐在缝纫机前发呆。
窗台上放着儿子留下的笔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看到那幅火车窗外的画。
突然,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里面是把生锈的口琴。
那是他年轻时,偷偷跟着妻子学吹的,总也吹不成调。
他把口琴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个音符,嘶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可吹着吹着,竟慢慢找到了调子,是那首妻子总在收音机里放的《月光河》。
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落在晾着的蓝布衫上,像多年前那个午后,妻子坐在槐树下,给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说:别急,他会带着风回来的。
小说简介
长篇都市小说《流浪者之歌!》,男女主角陈默陈建国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王成就”所著,主要讲述的是:七月的午后,阳光把青山市梧桐巷的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煤炉燃烧后的烟火气,混着隔壁王奶奶家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味道。十八岁的陈默蹲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怀里抱着一把红棉牌二手吉他。琴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显眼的一道从琴头延伸到音孔,像道没长好的伤疤。他的手指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指尖却己经磨出了浅浅的茧子。此刻正悬在琴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巷口卖冰棍的张叔推着自行车经过,车斗里的保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