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被堵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周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湿冷的触感。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空气涌入肺部,却带不走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慌。
梦里,父亲、母亲、弟弟,所有人都围着她。
他们都在笑。
完美的,幸福的,毫无瑕疵的笑。
可那笑容却不断拉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占据了整张脸。
“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为了新生活奋斗!”
那些话语,在她耳边无限循环,重叠,扭曲成尖锐的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夜色浓郁得化不开,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她赤着脚下床,冰凉的木地板让她的脚趾蜷缩起来,一丝寒意顺着脚底攀上脊背。
屋子里太闷了。
她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周舟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拧开了大门。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一排排造型别致的房屋静默地矗立在街道两旁,门口的灵植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晕。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植物混合的芬芳,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一个身影出现在街角。
是负责清扫这片区域的王伯。
他正一丝不苟地挥动着手中的扫帚,将几片落叶扫进簸箕。
动作流畅,标准,甚至带着一种韵律感。
周舟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王伯扫完一处,便推着清洁车,走向下一个地点,继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满足的微笑。
周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见过王伯很多次,清晨,傍晚,他脸上永远是这种笑容。
不曾变过。
她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负责夜间巡逻的张大哥正迈着方步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转身。
他的步伐间距,手臂摆动的幅度,转头的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经过最严格的计算。
他的脸上,也挂着一抹微笑。
和王伯脸上的笑容,弧度一模一样。
仿佛是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周舟的呼吸滞住了。
她猛地转头,望向街道两旁的房屋。
透过一扇明亮的窗户,她看到李嫂正在厨房里揉面。
一下,两下。
手臂抬起的高度,按下的力道,始终如一。
她的侧脸,也带着那熟悉的,标准化的微笑。
周舟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她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
她快步走回王伯清扫的地方。
王伯刚刚完成一个循环,正准备推车离开。
周舟加快脚步,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径首撞了上去。
“砰。”
一声轻响。
王伯的身体晃了一下,停住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舟。
那张带着标准微笑的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嘴唇开合。
“你好,市民。
请注意脚下安全,共同维护社区的整洁与和谐。”
声音平稳,语调毫无起伏。
说完,他便转回头,推起清洁车,继续走向下一个清扫点,仿佛刚才的碰撞从未发生过。
他的动作,与之前分毫不差。
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周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她看着王伯的背影,看着他机械地挥动扫帚,看着他脸上永不改变的微笑。
这不是人。
这是一个傀儡。
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只会重复动作,说重复话语的傀儡。
那张大哥呢?
李嫂呢?
她的邻居们,那些每天热情地打着招呼,脸上洋溢着幸福的人们……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那个噩梦还没醒?
或者,她己经疯了?
周舟抬起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尖锐的刺痛传来,清晰而真实。
她没有疯。
她也没有在做梦。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
东方的天空,己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那个“充满希望”的一天。
周舟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家。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到茫然,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这个世界,不是童话。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美的,毫无生气的——牢笼。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弄清楚真相。
她要,拆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