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梆子声就响遍了紫禁城。
魏嬿婉和花房的宫女太监们一起被赶起来,在晨雾中列队听王太监训话。
春寒料峭,单薄的宫女服挡不住寒气,她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首。
“都听好了!”
王太监尖着嗓子,“今儿个要把暖房里的三百盆菊花全部搬出来晒太阳,午后还得给各宫娘娘送时新的花草。
谁要是偷懒误了事,仔细你们的皮!”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抱怨声。
魏嬿婉垂着眼,一言不发。
花房的活计是宫里最苦的差事之一。
要伺候那些娇贵的花草,施肥、浇水、除虫、修剪,样样都得小心。
花泥要亲手调配,一筐筐的土肥从宫外运进来,都得她们这些宫女太监肩挑手抬。
魏嬿婉分到的任务是给***圃松土施肥。
她蹲在花圃边,用小铲子一点点松动板结的泥土。
昨夜跪出来的伤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
手掌很快磨出了新水泡,混着昨天没清理干净的旧伤,**辣地疼。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魏大小姐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是翠儿。
她负责旁边的月季花圃,正拄着锄头看热闹:“怎么,昨天跪了两个时辰,今天还这么有精神?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命贱,活该吃苦。”
魏嬿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翠儿心里发毛。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你看什么看!”
翠儿恼羞成怒。
“翠儿姐姐说得是。”
魏嬿婉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淡,“我命贱,活该吃苦。
所以更要好好干活,免得再得罪了人,连累大家一起受罚。”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松土。
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铲子的深度都差不多,小心地避开花根。
翠儿被噎得说不出话,啐了一口,悻悻地走开了。
魏嬿婉继续手里的活计,耳朵却竖了起来。
花房虽然偏僻,却是消息流通的地方。
各宫的宫女太监来取花、送枯枝、打听主子喜好,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前世她心高气傲,只觉得这些碎嘴无聊,如今才知道,每一句闲话里都可能藏着关键。
“……听说了吗?
皇后娘娘这几天又咳血了,太医一天往长**跑三趟。”
“慧贵妃昨儿赏了养心殿的李玉公公一对金镯子,啧啧,可真大方。”
“嘉妃娘娘宫里那个贞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就是个陪嫁宫女吗……三阿哥前儿背书背错了,被皇上训斥了,纯妃娘娘哭了一晚上呢。”
魏嬿婉默默记着。
富察皇后身体越来越差,离崩逝还有七年。
慧贵妃在拉拢李玉,看来己经开始为父亲高斌在前朝的事情铺路了。
嘉妃……贞淑。
她记得这个**医女,是金玉妍最得力的爪牙,也是知道她最多秘密的人。
至于三阿哥永璋,资质平庸,纯妃又不得宠,不足为虑。
午间歇晌时,宫女太监们聚在廊下吃饭。
伙食粗糙,硬邦邦的杂粮馒头,一碗看不见油星的菜汤。
魏嬿婉慢慢啃着馒头,视线扫过院中那排暖房。
婉嫔的“绿云”就在最里面那间。
前世她是无意中走进去的,看见那盆兰花叶片发黄、根茎腐烂,想起家乡老人说过的一个偏方,用草木灰混着蛋壳粉能治根腐病。
她死马当活马医试了试,没想到真救活了。
这一次,她要主动。
但绝不能让人看出是主动。
“春婵,”她轻声对身边的小宫女说,“我吃好了,去暖房看看早上搬出来的菊花,怕有虫子。”
“我陪姐姐去吧。”
“不用,你歇着。”
魏嬿婉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暖房。
她先在外间转了一圈,假装查看菊花的叶片,然后“不经意”地推开了里间的门。
暖意混着湿气扑面而来。
里间不大,摆着十几盆珍稀花草,最显眼的就是窗边那盆春兰。
叶片细长,本该是翠绿的颜色,此刻却泛着不健康的黄,有几片叶尖己经焦黑。
魏嬿婉走近细看。
泥土过于**,隐隐有霉味,是浇水过多、通风不良导致的根腐病。
再不治,这盆价值千金的“绿云”就真没救了。
她正要伸手碰叶片,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花房的花匠刘太监,专门负责照顾这些名贵花木。
他看见魏嬿婉,眉头一皱:“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儿的花是你能碰的吗?”
“刘公公,”魏嬿婉退后一步,低着头说,“奴婢是来查看菊花的,看见这间门没关严,怕进了寒气冻着这些宝贝,想进来关门。
看见这盆兰花好像不太精神,就多看了一眼。”
刘太监的脸色更难看了:“胡说八道!
这盆‘绿云’好着呢,婉嫔娘**心头肉,能有什么事?
赶紧出去!”
魏嬿婉顺从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怯生生地回头:“刘公公,奴婢多句嘴……奴婢老家也养过兰花,像这样叶子发黄、叶尖焦黑,多半是根不好了。
有时候不是浇**少的事,是土里长了看不见的霉,得换土,还得用些土法子杀霉……你懂什么!”
刘太监厉声打断,“滚出去!”
魏嬿婉不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但她知道,话己经递出去了。
刘太监是个老花匠,经验丰富,不可能看不出兰花有问题。
他只是不敢承认,怕担责任。
自己这番话,既点明了病症,又给了“土法子”的提示,还推说是老家的经验,不会引人怀疑。
只要刘太监还想要脑袋,就会偷偷试试。
回到通铺时己是傍晚。
魏嬿婉累得浑身像散了架,手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口。
她打水清洗时,对着盆里浑浊的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
十八岁的脸庞,还很年轻,但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皮肤粗糙,眼下有青影。
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魏姐姐,”春婵凑过来,小声说,“我帮你涂点药膏吧,我偷偷藏的。”
那是一小盒劣质的冻疮膏,有刺鼻的味道。
魏嬿婉看着春婵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她封妃后,春婵也是这样,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你自己留着用吧。”
她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从厨房要来的草木灰和今天捡的几片蛋壳,“帮我找个东西捣碎,混在一起。”
“这是做什么?”
“治手上的伤,土方子。”
春婵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
魏嬿婉将灰褐色的粉末调成糊状,敷在手上。
草木灰能收敛伤口,蛋壳粉富含钙质,都是穷人家用的东西,宫里人不屑一顾,但有用。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铺上,在脑子里梳理计划。
离开花房是第一步。
到了婉嫔宫里,要尽快争取到去养心殿当差的机会。
算算时间,再过三个月就是端午节,宫里要筹备节礼,各处都会抽调人手,那是机会。
然后是皇帝。
乾隆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美丽是其次,关键要“有趣”,要能懂他,又不能太懂。
要崇拜他,又不能显得谄媚。
要单纯,又不能真无知。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作为帝王的骄傲和自卑,了解他对完美表象的痴迷,了解他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的孩子。
这一次,她会成为他最完美的“解语花”。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王太监谄媚的声音:“凌侍卫,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给花房送些节下的赏赐。”
是凌云彻的声音。
魏嬿婉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哎哟,凌侍卫太客气了。
您放着,我让人来搬。”
“不必,就两盒点心,给值夜的公公宫女们分分。
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
魏嬿婉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墙壁。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听到凌云彻的声音,会偷偷爬起来,躲在门后看他一眼。
会因为他送来的那盒不值钱的点心,高兴好几天。
可现在,她心里一片平静。
凌云彻是好人,但好人在宫里活不长。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也不再是需要那一点点温暖的小宫女。
他们要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魏嬿婉照常去花圃干活。
经过暖房时,她看见刘太监匆匆忙忙地端着个盆出来,盆里是换下来的旧土,隐隐有霉味。
两人目光一碰,刘太监慌忙移开视线,快步走了。
魏嬿婉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看来,那盆“绿云”有救了。
而她离开花房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小说简介
《令妃传:重生之凤临天下》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曼岛的花”的原创精品作,魏嬿婉春婵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疼痛。五脏六腑仿佛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拧绞,魏嬿婉倒在冰冷的地砖上,眼前一片模糊。牵机药的毒性正一点点吞噬她的生命,每一声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额娘……您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我没有您这样的母亲!”永琰和璟妧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那两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憎恶与决绝。她苦心经营一生,从卑贱宫女爬到皇贵妃之位,为儿女铺就锦绣前程,最后换来的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