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小腹往上蹿的一股燥热,像有人在肚子里生了一盆炭火。他睁开眼,发现沈遗风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那头挑着一只烤得黢黑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你醒了?”沈遗风眼睛一亮,“我烤了早饭!”,看着那只不明物体:“这是什么?兔子。兔子为什么是黑的?我……我第一次烤。”,接过那只黑兔子,掰开看了看。里面还是生的。
他把兔子扔回火堆里,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沈遗风在后面喊。
“茅房。”
其实是去压一压丹田里那两股气。
刚才那股燥热是它们又在打架了。这种事经常发生,一般没什么规律,但谢不凡后来摸索出一个规律:每当他对某个人、某件事稍微上点心,它们就打一架。
比如现在。
他蹲在破庙后面的草丛里,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里一片狼藉。
两团气正在对峙——一团金色,一团黑色,像两条蛇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金色那团正气凛然,每次冲撞都带着佛经诵念般的嗡鸣;黑色那团阴冷诡*,游走时像无数冤魂在嘶吼。
谢不凡叹了口气:“两位祖宗,消停会儿行吗?”
金色气团闪了闪,好像在瞪他。
黑色气团也闪了闪,好像在骂他。
这两团气,是八年前住进来的。
那时候谢不凡二十岁,还是个真·废柴,在山里瞎逛,撞见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场景——两个绝顶高手在拼命。
一个穿白衣,周身金光,出手时漫天梵唱,像庙里供的罗汉下凡。
一个穿黑衣,浑身魔气,每一招都带着鬼哭狼嚎,像地府爬出来的阎罗。
谢不凡当时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瑟瑟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打你们的,别注意到我,求求了。
他们打了三天三夜。
谢不凡也在石头后面躲了三天三夜,饿了啃草根,渴了接露水,愣是没敢动一下。
第三天黄昏,两个高手同时打出了最后一掌,双掌对在一起,然后——不动了。
谢不凡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天黑了,天又亮了。他们还是不动,像两尊雕像。
他终于壮着胆子走过去,发现两个人都还有一口气,但也就剩一口气了。
白衣人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黑衣人更直接——一把抓住了谢不凡的脚踝。
谢不凡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挣不开。
“小……小子,”黑衣人盯着他,眼睛里冒着诡异的光,“我这一身功力……不能便宜了正道……给你了!”
谢不凡:“我不要!你别过来!我报警了!”
来不及了。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从脚踝涌进来,顺着腿往上冲,像无数条毒蛇在血**游走。谢不凡惨叫着倒下,意识模糊前,看见白衣人也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个陌生山头上,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两摊干涸的血迹。
丹田里,多了两团气。
后来的事,就是一部血泪史。
他发现自已没法主动调用这两股力量——它们根本不听使唤。金色那团正气凛然,每次他动了坏念头就**;黑色那团倒是想帮忙,但每次都被金色那团摁着打。
两团气唯一达成共识的时候,是他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或者——
“谢不凡?谢不凡你掉**里了?”
沈遗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谢不凡睁开眼,发现自已还在草丛里蹲着。丹田里那两团气还在打架,但势头弱了些,大概是打累了。
他站起来,走回破庙。
沈遗风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跑了。”
谢不凡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遗风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谢不凡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是他。虽然画得很丑,但确实是他。旁边还有一行字:
“谢不凡,男,约三十岁,武功深不可测,正邪兼修,亦正亦邪。凡遇此人,切勿轻举妄动,速报官府。悬赏:五百两。”
下面是官府的盖章和日期。
谢不凡把画像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沈遗风。
“你……是冲着悬赏来的?”
沈遗风摇头:“我撕榜的时候,是想要赏钱。但见到你之后,我就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画像上说你‘亦正亦邪,深不可测’,”沈遗风眼睛又亮起来,“但你不是。”
谢不凡挑眉。
沈遗风说:“亦正亦邪的人,不会帮老弱修屋顶,不会赔鸡蛋,不会把绑来的人质送回去还求人家收下。你只有正,没有邪。你就是大侠。”
谢不凡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那些事都是意外,是失败的魔头行动,不是行侠仗义。
但他看着沈遗风的眼睛,忽然说不出口。
这孩子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不忍心亲手把它熄灭。
丹田里那两团气又躁动起来,金色那团往外拱了拱,好像在催他做什么。黑色那团这次没打架,反而往后退了退,像是在……让路?
谢不凡心里一动。
八年来,这种情况从没发生过。
他再看沈遗风,少年还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他说话。
谢不凡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早饭呢?”
沈遗风一愣,然后笑了:“我再去抓兔子!”
“别抓了,”谢不凡往破庙外走,“跟我来。”
“去哪儿?”
“村里买包子。你抓的兔子吃了得**。”
沈遗风快步跟上,走在他身边,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了几步,谢不凡忽然停下来。
“沈遗风。”
“嗯?”
“你刚才说,画像上说我‘武功深不可测’。”
“对啊。”
谢不凡回过头,表情复杂:“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武功,我自已都控制不了——两股气在肚子里天天打架,我想用的时候它不出来,我不想用的时候它自已往外冒——你还觉得我是大侠吗?”
沈遗风想了想,认真地问:“那你打架的时候,赢过吗?”
谢不凡回忆了一下。每次被迫出手,虽然过程狼狈,但结果好像……确实没输过。
“……赢过。”
沈遗风一拍手:“那不就行了!能赢就行,管它怎么打的!”
谢不凡被他噎住了。
沈遗风又说:“再说了,武功都听你的,那叫‘你会武功’;武功不听你的,还天天打架,但你照样能赢——这叫‘武功会你自已’!这不更厉害吗?”
谢不凡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怎么反驳。
丹田里那两团气忽然不打了,安安静静的,好像在……听沈遗风说话。
谢不凡愣了愣,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沈遗风在小声嘀咕:“‘武功会你自已’……这句话我得记下来,以后写进《谢大侠**》里。”
谢不凡脚步一顿,差点摔倒。
“你刚才说什么?”
沈遗风一脸无辜:“没什么呀。”
谢不凡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出二十步,他又听见沈遗风在身后嘀嘀咕咕,这次听清了,是在念叨:
“某年某月某日,谢大侠于破庙外晨练途中,亲口传授武学至理:‘武功会你自已’——括弧,大侠原话是‘武功会你自已’,经弟子沈遗风记录整理,稍有润色,以传后世。”
谢不凡站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那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忽然很想问问老天爷:我谢不凡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遇见这么个玩意儿?
但丹田里那两团气安安静静的,像两个终于消停下来的祖宗,正舒舒服服地窝着晒太阳。
谢不凡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算了。
管他呢。
先买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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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