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始的。

顾晚晴站墓碑前，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湿了衣的肩。

墓碑嵌着的照片，林澈正对她笑——那是他二岁的样子，头发理得清爽，眼温和，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处，像是摄师按门前，有说了个并笑但他愿意配合的笑话。

实际他死的候，并没有这么面。

“七年了。”

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半。

每年今，她都来。

带着菊花，站，说些他听到的话。

年她哭到昏厥，二年她带了酒和他爱的栗子蛋糕，年始，她学了静地汇报己这年的生活——升了，搬家了，养了只猫，父母催婚催得越来越急。

今年，她岁。

而他远二。

“我周去相亲了，”她蹲身，用指描摹墓碑刻的名字，“对方是个计师，条件很。

我妈说，是候走出来了。”

雨水混着泥土，她指尖留迹，“可我怎么走出来呢，林澈？”

照片的他只是笑着。

她记得那场雨。

七年前同样的深秋雨，她加班到点，跟鞋积水踩出破碎的倒。

辆失控的货，刺目的远光灯，还有那个突然从便店冲出来的身——他推她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只有声闷响，像装满谷物的麻袋被抛地。

她跌坐水洼，着他身漫的红被雨水稀释，流向排水沟。

救护鸣笛声，她握着他逐渐冰冷的，听见他用后的力气说：“别哭……疼。”

怎么可能疼。

后来她他的遗物发个旧铁盒，面装着她随丢掉的发绳、写废的便签纸、甚至她喝过的奶茶杯的贴纸。

她才后知后觉地拼出个相：那个坐教室后排、总是沉默寡言的男生，用整个青春安静地爱着她。

而她甚至没过他眼。

“如重来次……”顾晚晴闭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清是雨是泪，“如重来次，林澈，我定先奔向你。”

闪划破际。

雷声轰鸣的刹那，她感到脏被什么攥紧，呼停滞。

界旋转，墓碑、雨丝、灰的空扭曲旋涡。

刺耳的刹声她脑——是记忆的声音，是新的、更尖锐的声音，伴随着烈的光——“顾晚晴！”

她猛地睁眼。

教室。

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粉笔灰光束缓慢飘浮。

板写着角函数公式，旁边贴着考倒计：7。

“发什么呆？

来解这道题。”

数学师用角板敲了敲板，镜片后的眼睛严厉地盯着她。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喂，师你呢。”

顾晚晴低头己的。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岁那道被纸划伤留的浅疤。

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毕业后她就再也没涂过指甲油。

她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班的目光聚焦她身。

那些面孔，年轻的、稚的、有些她己经记起名字的。

靠窗那排，组后个位置——他坐那。

林澈。

七岁的林澈。

校服衬衫洗得有些发，袖子整齐地卷到肘。

他低着头，正用水笔草稿纸演算，额前碎发垂来，遮住部眉眼。

窗的光正落他侧脸，照亮他挺拔的鼻梁和抿首的嘴唇。

他左撑着穴，食指意识地轻轻敲打脸颊——那是他思考的动作。

他还活着。

呼。

跳。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活着的证据。

顾晚晴的模糊了。

她死死盯着他，像濒死的盯着后根浮木。

七年。

墓碑前的七年，没有他的七年，每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他再回来的七年。

“顾晚晴？”

师的声音带着耐烦。

她这才意识到己己经站了太。

腿僵硬地迈向讲台，拿起粉笔。

板的题目她早己记得解法，但指像有己的记忆，流畅地写步骤。

粉笔断了次，她了支，继续写。

写到后步，她透过板边缘的反光，见林澈抬起了头。

他她。

或者说，板的解题过程。

他的目光专注，偏着头，像是验证她的解法是否正确。

然后他低头，己的本子写了什么。

就这么简的个注，顾晚晴的眼泪猝及防地砸来。

滴。

两滴。

落板槽的粉笔灰，洇出深的圆点。

“对了，去吧。”

师语气缓和了些，“过课要认听讲。”

她走回座位，每步都踩虚浮的。

坐，她再次向那个角落。

林澈己经重新低头，继续解他己的题。

阳光移动了点点，照亮的是他握着笔的。

指修长，骨节明，虎处有颗很的褐痣——前她替他整理遗容，曾用指尖轻抚过那，那己经冰冷。

课铃响了。

教室瞬间活过来，桌椅碰撞，谈笑打闹。

林澈收拾书包——个旧但干净的深蓝肩包，起身准备离。

他总是个离教室，要去便店兼。

顾晚晴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响。

周围几个同学过来，她顾，拨群朝他的方向走去。

过道狭窄，有挡路，她几乎是挤过去的。

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林澈走到后门，伸推门。

“林澈。”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

他停，转身。

眼有丝疑惑，还有惯常的疏离。

他们年说过的话过句，多数是“借过谢谢”之类的客。

顾晚晴站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着他活生生的脸。

没有血迹，没有苍，没有死亡笼罩的灰败。

他的睫很长，眼睑出浅浅的。

鼻梁右侧有颗很淡的雀斑，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七年墓前的风雨，多个没有他的，数次梦见他又清晨醒来的空洞。

所有的话堵喉咙，滚，灼烧，后只剩句——“今……”她深气，雨水的潮湿感似乎还贴皮肤，“气。”

林澈怔住了。

他抬头了眼窗——，层厚重，根本是气。

然后他重新向她，眉头轻地蹙了，像是法理解这突兀的搭话。

“嗯。”

他应了声，很轻，几乎被教室的嘈杂淹没。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了走廊。

顾晚晴站原地，着他清瘦的背消失转角。

指还发，她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疼痛实而清晰。

是梦。

她低头己的校牌：（二）班 顾晚晴。

照片的她七岁，眼明亮，笑容有未经历失去的。

窗，空始飘起细雨。

和墓碑前样的雨，但这次，间还早。

还有7。

这次，她再让那场雨发生。

她走回座位，从书包掏出笔记本，崭新的页，用还颤的写：重生。

他活着。

我要他活去。

我要他爱我。

写到后句，她停顿了很，然后用力划掉“爱”字，旁边重新写：我要我们相爱。

雨滴敲打着窗户，像某种轻柔的鼓点。

教室的渐渐走空，只剩值生打扫的声音。

顾晚晴合本子，抱胸前，感受着脏肋骨后剧烈而欢欣的跳动。

她还记得墓碑的温度。

但此刻，她更记得他转身，校服衣角扬起的那片弧度。

那是生命才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