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树影谭

第1章 冻土的裂痕

寒江树影谭 喜欢兔子草的林天剑 2026-02-01 06:37:14 都市小说
周铁林的皮鞋踩碎块冰壳,听见脚底来牙齿打颤的声音。

是他的牙齿——他的颌正咬得死紧,牙龈渗着血丝,是冻的。

那声音从冰面钻出来,细若游丝又锐如钢针,顺着鞋跟爬进胫骨,膝盖窝打了个旋儿。

龙江支流的冰面裂着蛛纹,宽的裂缝能塞进半只掌,冰碴子月光泛着碎似的光,像谁把地元踩进了冻土。

他蹲身,见冰壳有团雾缓缓流动,仔细瞧竟是数细的,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拉围着个冰窟窿转圈。

年没回这座城,火站的青砖墙爬满冰棱,长的那根悬候室门楣,足有尺长,尖端凝着滴硕的冰珠,着像把倒悬的冰锥。

检票的铁栅栏锈得发红,结着层茸茸的霜,用碰就簌簌往掉渣,露出底暗红的锈迹,像冻住的血。

卖冻梨的汉蹲铁皮火炉旁,搪瓷缸的酒冒着绿火苗,舔着缸沿的焦处。

“昨儿个后半,江面漂着群穿棉猴的子,”他往周铁林塞了个冻梨,皮的冰珠化掌,凉得像块烙铁,“都伸冰窟窿捞啥呢?

捞来的是鱼,是些冻硬的账本,纸页的字是用血写的。”

周铁林把冻梨往棉袄揣,冰凉的皮贴着,得他打了个寒颤。

年前离也是腊月,父亲背着他江面走,冰面的鱼群撞得冰层咚咚响。

“咱呼玛的鱼,”父亲的胡茬扎着他的脸蛋,“54年那场冻,鱼群聚码头底,用身子给破冰船暖机器呢。”

那他懂,只觉得父亲的棉裤沾着股鱼腥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后来才知道,那是林业工辈子洗掉的味道。

宅子巷子尽头缩着,像只冻僵的狗。

院墙塌了半,露出面歪斜的木格窗,窗纸早被风撕了条,穿堂风抽打着窗框,发出哭丧似的动静。

周铁林推门,门轴发出的呻吟惊飞了檐的乌鸦,鸟扑棱棱掠过月亮,翅膀沾着的雪沫子落他背,烫得像火星。

门的红绸子冻硬邦邦的棍儿,是堂兄说的“去年挂的,辟邪”,可绸子的褶皱卡着些灰的细,着像某种动物的绒。

屋的炕头然长出棵红松。

碗粗的树干戳破了屋顶,瓦片碎了渣,混着雪块堆炕沿边。

枝桠挂着的铜穿堂风叮当作响,光绪宝的方孔钻出细如发丝的根须,扎进土墙。

周铁林伸去摸树皮,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纹路,而是皮肤般的温热,树皮有什么西缓缓蠕动,像条被困住的活物。

他想起堂兄话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树邪得很,着是木头,就长出皮,摸去软乎乎的。”

墙角的木箱积着半尺厚的灰,铜锁锈得打。

周铁林抄起炕边的斧头砸去,锁芯崩出的瞬间,股霉味混着奶涌出来。

箱子堆着爷爷的旧物:军用水壶的壶嘴堵着团,倒过来掉出颗牙齿,牙根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蓝布棉袄的袖磨出了边,子缝着个布袋,装着些碎,块长着层青绿的锈,像青苔;底压着本装书,纸页脆得碰就碎,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弯弯曲曲像条蛇,仔细竟是“往生账”个字。

他正着书,突然听见墙皮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鼠,是穿着棉鞋踩冻土的动静,咯吱,咯吱,从墙挪到西墙,又停炕边。

周铁林猛地抬头,见炕对面的土墙起伏,像呼。

他举起煤油灯近,灯光,墙皮的裂缝渗出些淡的液,顺着墙根往流,地积的水洼,散发出松节油的味道。

这味道和父亲身的模样,他候总抱着父亲的胳膊睡觉,闻着这味道就噩梦。

后半他被冻醒,发己躺地,炕洞正往冒雾。

那些雾气半空凝个模糊的形,脖子挂着串铜,和红松枝桠的模样。

周铁林摸出打火机,火苗刚窜起来就被股寒气扑灭,暗响起个苍的声音:“你爹当年就坐你这位置,着树从脚底长出来。”

那声音像父亲,又比父亲苍许多,带着冰碴子似的颤音。

“他说这树是咱周家的根,埋土的子太,总得见见光。”

周铁林想,喉咙却像被冻住,发出半点声音。

他见那团雾慢慢飘向红松,贴树干,树皮的蠕动突然变得剧烈,树干浮出张脸的轮廓,眉眼像了父亲。

雾钻进树干的瞬间,铜碰撞的声音突然停了,整座宅安静得能听见己的跳,还有冰面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牙齿打颤声。

亮,周铁林终于能活动了。

他摸找到火柴,点亮煤油灯,见红松的树干多了圈新的年轮,纹路嵌着些发亮的西。

近了才发,是数细的冰晶,每个冰晶都冻着个的,穿着棉猴,正往冰窟窿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