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望陶归

第1章 碎玉残火

来时望陶归 摘香果 2026-01-31 11:35:52 古代言情
临安城,南宋故都。

咸淳年的烽烟早己散去,如今是至元七年的初春。

西湖的垂柳依旧吐着新绿,苏堤的桃李也照常盛,只是那御街两旁的朱门绣户,许多己了主。

空气,似乎总弥漫着丝若有若的焦土气息,混杂着新朝权贵带来的、陌生的膻腥气,醒着们,宋己亡。

邵陶站“壶坊”临安总号的后院井,指尖捻着撮细腻如雪的瓷土。

阳光穿过耸的封火墙,斜斜地打院晾晒的数素坯,泛起片朦胧的、近乎圣的光。

这是她的血,也是她隐秘的战场。

壶坊,名动南的瓷器商号,以出产形优雅、釉温润如的“壶春瓶”著称。

只道这邵家娘子本事,介流,竟能将祖的瓷艺发扬光,号遍布江南。

唯有数知晓,这遍布各地的壶坊,那水龙、商贾集的表象之,是数条隐秘的丝,编织着张的——张名为“复宋”的。

邵陶的祖父,是南宋修司的侍邵章。

修司,掌宫营缮、工技艺,其就包括了那专为家烧顶级青瓷的官窑。

邵章虽为侍,却深谙瓷艺,尤其对那失己的“秘瓷”釉方钻研深。

邵陶生于南昌,尚襁褓,便经历了破家亡的剧痛。

祖父带着她几经辗转,终元朝设立的统管瓷务的“浮梁瓷局”治,于临安扎根来,创立了壶坊。

祖父的技艺、脉,以及对故的忠忱,都化作了壶坊的根基,也注定了它隐秘的使命。

“娘子,”个跛脚的仆,壶坊管事监账房先生张近文声地出廊,声音压得低,“浮梁那边,‘料’到了,说是景镇新出的岭土,佳,请您过目。”

他递个起眼的粗陶罐,罐用蜡封着。

邵陶接过,入沉。

她知道,这罐子装的绝非仅仅是瓷土。

她颔首,仆便悄然退,仿佛从未出过。

这仆,还有坊那沉默寡言的烧窑哑伯、脚麻却眼锐的画工学徒……他们,都是这张坚韧的丝。

她转身回到室,地启封蜡。

罐层确是的岭土,雪细腻。

她用指轻轻拨表层,露出面压得严实的卷薄如蝉翼的素绢。

展,面是用蝇头楷密密写就的讯息,记录着某地元军驻防的调动、某位降元官员的劣迹,以及句暗语:“‘壶’需添‘春水’。”

邵陶的紧。

“春水”,是组织关于重要物即将抵达临安的暗号。

她迅速将素绢近烛火,着字迹青烟化为灰烬。

指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枚温润的羊脂佩,佩雕只的壶形状,壶底刻着个几乎见的“邵”字。

这仅是信物,更是她与过往、与使命深的连接。

“陶!”

个清朗带着几沉稳的声音店堂响起,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邵陶头跳,迅速收敛了所有绪,温婉得的笑容,掀帘走了出去。

店堂明亮,陈列着各式的瓷器,尤以壶春瓶为醒目。

站堂的青年,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袭质料乘却张扬的月长衫,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笼罩着层与年龄符的、淡淡的忧思。

他正是赵南星,名义是壶坊号的家,负责各地商路的统筹。

但邵陶知道,他正的身份,是整个“壶坊”络,乃至整个江南地复宋力量的图——他是流落民间的、血统为正的南宋室遗孤。

“南星,”邵陶唤道,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亲近,“今怎么得空过来?

可是‘浮梁’那边又有新章程?”

她的话语,也巧妙地嵌入了组织的暗指(浮梁瓷局)。

赵南星的目光扫过店的瓷器,终落邵陶脸,那层忧思似乎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丝暖意。

“来你。

浮梁瓷局新的贡瓷子催得紧,要求我们壶坊也出批品青花。”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家’来消息,风声有些紧,各处‘壶’都要谨慎些。

尤其是临安,子脚,鹰犬耳目众多。”

他的指意间拂过只素雅的秘釉盏,那温润如的青,正是邵家祖的技艺。

邵陶着他清瘦的侧脸,味杂陈。

他们是正的青梅竹,祖父的庇护,壶坊的后院起捏泥巴、学画坯长。

她见过他年明朗忧的笑容,也深知他背负着怎样的血深仇和斤重担。

这份重担,将他清澈的眼眸过早地沉淀得深邃,将那份家气度淬炼得如同出鞘的剑,隐忍而锋锐。

他是组织倾尽力保护、并寄予厚望的“火种”,是未来凝聚的旗帜。

这份谊,仇家恨的熔炉,早己越了的男之,变得比沉重而复杂。

“我明。”

邵陶轻声应道,目光坚定,“坊切如常,消息递加倍。

贡瓷的事,我亲盯着,用的料,稳的窑。”

她须确保壶坊这层掩护坚可摧。

赵南星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她脸,带着丝易察觉的关切。

“你也……多保重。

莫要太过劳。”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带着种克的亲昵和沉重的托付。

随即,他恢复了家的从容,与店管事交了几句生意的事务,便转身离去。

月的身消失临安街市的流,像滴水融入了江湖,却她头留了圈圈涟漪。

临安城另隅,靠近昔南宋城根,处略显破败却仍能窥见昔清雅格局的宅邸。

空气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与挥之去的淡淡药味。

石望曙跪冰冷的青砖地,面前是父亲石甲营的牌位。

牌位漆半旧,旁边并排着祖父石秀祥的牌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却条冷硬的脸庞。

石家,曾是正的书门。

祖父石秀祥,官至集贤殿学士,清誉满朝;父亲石甲营,亦是朝文馆的饱学之士。

重文轻武的南宋,石家本可安稳延续其清贵。

然而,祐二年的临安城破,元军铁蹄踏碎了所有的清梦。

祖父城破,为掩护部珍贵的家典籍和几位肯降的宗室子弟突围,死于军之,尸骨存。

父亲石甲营颠沛流离忧愤疾,又元朝“征召”前朝旧臣的逼,为保家命,得虚与委蛇,终屈辱和病痛的重折磨郁郁而终。

石望曙亲眼目睹了家道落,亲历了父祖两文的理想铁蹄破碎的悲凉,更深刻了元统治的酷烈。

“父亲,祖父……”石望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石摩擦,“读书救了,文章挡住刀。”

他缓缓抬起头,眼再半书卷气,只剩淬火般的寒光与刻骨的仇恨。

“石家的仇,宋的恨,望曙敢忘。”

他再是那个只知诵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

家破亡的剧痛,父祖含恨而终的屈辱,将他骨子属于武将家的血(或许母亲脉有此渊源)彻底发。

他暗习武,结交江湖豪客,探听元廷动向,如同柄暗被仇恨反复锻打的刃,只待出鞘饮血。

门来轻轻的叩击声。

个悍的短衣汉子闪身进来,低声道:“公子,查到了。

浮梁瓷局新派来临安督办贡瓷的,是个‘脱脱花’的蒙古宗室子弟,为跋扈贪酷。

他尤其重‘壶坊’的秘釉和青花瓷,后亲至壶坊临安总号验贡瓷坯胎,并可能征批品入宫。”

石望曙眼寒芒闪。

“壶坊……”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商号他听说过,背景似乎并简。

邵家?

与修司有关?

丝冰冷的算计浮头。

元廷鹰犬的动向,或许……可以用。

他需要个切入点,个能接近元廷要害,又能搅动这似静水面的机。

“盯紧脱脱花,还有那个壶坊。”

石望曙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带着股蓄势待发的凌厉,“后,我们‘拜访’壶坊。”

烛光将他的子长长地墙壁,宛如柄即将出鞘的、沉默的刀。

临安的春暖阳,照进这间充满亡之痛与复仇之火的旧宅。

而命运的丝,己然将壶坊的青瓷、宋遗孤的重担、以及这把淬火的复仇之刃,悄然缠绕了起。

风暴,正似静的瓷器流光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