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绣娘传奇

第1章 雪夜灭门

大清绣娘传奇 素笺浅墨染 2026-01-31 06:31:56 古代言情
苏州的雪,落来总带着点说出的柔,像是揉了脂粉的细纱,轻轻巧巧笼住了城。

更的梆子刚敲过响,沈府飞檐的积雪还松松软软的,像谁把絮揉碎了撒瓦。

檐角那几盏走灯早灭了,只剩冰棱悬瓦当边,冻得透亮,倒像支支簪,映着边那弯残月,漏几缕冷冷的光。

沈织的暖阁却暖得很,像把春笼了头。

紫檀木的暖阁西面镶着玻璃镜,炭盆的火光跳着,被镜子折团团红,把满室都照得亮堂堂的。

织盘腿坐铺着狐裘的矮榻,的身子裹杏绫罗袄,捏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冰蚕丝,正往绣架的素缎落针。

那绣架是父亲沈观澜亲的,酸枝木的框子,边角雕着缠枝莲,绕绕弯弯的。

架绷着的《寒江独钓图》,她绣了整月,远山早用灰丝勾出了朦胧子,江那叶扁舟也有了模样,就差钓竿那截鱼——她偏要选贵的冰蚕丝,说这样才配得“独钓寒江雪”的清劲。

“姐,深了,这鱼明儿再绣吧。”

奶娘王氏端着碗姜枣汤进来,棉鞋踩厚毡,点声响都没有。

她瞅着织冻得发红的鼻尖,伸替她拢了拢衣襟,“仔细伤了眼睛,你爹回头又该念叨了。”

织头也没抬,眉头皱着,鼻尖都碰到缎面了:“奶娘你瞧,这冰蚕丝太滑,总也定住针脚。”

她的指捏着针,针尖离那道墨钓竿就差半,“爹说的,苏绣的髓就‘稳’字,差丝都。”

王氏笑了,把汤碗搁描几,热气冒,玻璃镜便蒙了层薄薄的雾:“你才七岁,倒比你娘当年还较。

想当年你娘绣《鸟朝凤图》,为了根孔雀翎的配,绣架前守了呢。”

到娘,织的针顿了顿。

她记清娘的模样了,只画像见过——穿件月绣兰花的褙子,眉眼软得像春的湖水。

奶娘说,娘是年前生弟弟走的,那儿弟弟也没留住,府就剩她和爹了。

“爹今晚又前面忙?”

织轻声问,针尖终于落去,冰蚕丝素缎留道细的,像有月光落江面。

“可是,”王氏叹了气,用帕子擦了擦镜的雾,“听说宫要赶新龙袍,你爹这几都睡绣坊。

方才我去宵,绣坊的灯还亮着呢,绣工们也跟着熬。”

织点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认劲儿倒像个七岁孩子:“爹说,龙袍的二章纹,纹都错得。

错了,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话音刚落,窗忽然“噼啪”声脆响,像是谁踩碎了檐的冰棱。

可那声响眨眼就被另股刺耳的动静盖了过去——是布匹烧起来的裂帛声,混着木头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闷响。

王氏脸“唰”地变了,猛地转身推暖阁的窗。

股浓烈的烟味“呼”地涌进来,呛得织首咳嗽。

她顺着奶娘的目光望过去,西边那座层绣楼,这儿正被火光吞着——是烛火那种暖,是带着烟的赤红,活像头张血盆的兽,正往窜。

西风卷着火星子,跟撒了把烧红的麦粒似的,西处飞。

离绣楼近的那株年梅,满树含苞的花骨朵,被火星子燎,竟有几朵“噗”地绽,哪是什么清雅的,早被烤得焦,红兮兮的,倒像浸了血。

“走!

姐走!”

王氏的声音子变了调,哪还有的温和劲儿,她把将织从榻拽起来,顺扯过件貂皮篷裹她身,动作急得差点扯掉织头的珠花。

织被拽得个趔趄,的冰蚕丝和绣针“当啷”掉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奶娘的像铁钳,捏得她胳膊生疼。

“奶娘,我的绣架……”她回头瞅了眼,那架《寒江独钓图》还立榻边,冰蚕丝勾出的半道鱼火光,泛着股诡异的光。

“别管了!”

王氏厉声打断她,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织个子,可王氏毕竟了,抱着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暖阁的门被撞,浓烟己经漫到了走廊,廊挂的走灯、字画,都始往掉火星子。

“往哪儿跑?”

织的脑袋埋奶娘颈窝,闻着她衣襟悉的皂角味,身子却止住地发。

火光把走廊的子拖得长,歪歪扭扭的,倒像些张牙舞爪的鬼。

“去后院,找暗道!”

王氏喘着粗气,脚底却没停。

她闭着眼都能摸遍沈府的路,可这儿,走的抄游廊竟像没尽头的迷宫——左边月亮门被塌来的横梁堵死了,右边耳房己经烧起来,门框的雕花正被火舌啃得“簌簌”掉木屑。

路过前庭月亮门,织忽然挣扎起来。

“爹!

我见爹了!”

王氏的猛地沉,脚底敢停,可织的死死抠着她的衣领,力气得像个孩子。

她只偏过头,飞往前庭扫了眼——雪地,沈观澜被两个衣按地。

他常穿的那件锦袍撕了道子,露出面月的衣,早被雪水和泥弄得样子。

反绑身后,腕处的锦缎勒得陷了进去,握惯绣针的指,这儿正以古怪的弧度扭着,指节泛,像要把什么西捏碎掌。

个站他面前,背对着这边的火光,只能见身玄官袍,摆扫过积雪,留两道深辙。

那握着把刀,刀身薄,月光泛着冷光——王氏认得,那是绣坊劈蚕丝用的冷钢刃,沈观澜总说这刀“锋得能裁月光”,此刻却正压他腕。

“沈织倒是硬气。”

那了,声音竟出奇的温雅,像春拂过湖面的风,可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龙袍二章纹,你多绣了哪道?

说出来,我便让你亲眼着儿走。”

沈观澜抬起头,火光刚漫过他半边脸。

他总带笑的眼睛,这儿也弯着,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倒像结了层冰。

他的目光越过那把刀,穿过漫飞的火星子,准准落织脸。

那眼西太多——有舍,有痛惜,还有种织懂的决绝,像他教她绣难的“盘绣”,盯着那根的专注。

“我沈家绣的是锦绣,”他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楚,“是反骨。”

“。”

那轻轻应了声,话音还没落地,刀光忽然闪。

那道寒光得像闪,织只觉得眼前花,紧接着就被王氏死死按进怀。

她的脸埋貂皮篷,鼻尖蹭到奶娘颈间的汗,又咸又涩。

可那声闷响还是钻了进来——“噗”,像用钝了的剪子,生生绞断了束粗韧的丝。

她听见雪地“咚”的声,闷闷的,像透的子掉地。

然后是血腥味。

是调胭脂水粉的淡,是浓得化的腥甜,混着雪的寒气,往鼻子钻。

织想起去年跟爹去郊写生,见猎户宰鹿,就是这味道。

“别!

姐万别回头!”

王氏的声音,牙齿都打颤了,可抱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嵌进己骨血。

她踉跄着往后院跑,脚知踩着什么滑了,差点摔倒——低头,竟是半只烧焦的绣绷,面还挂着几缕,想来是从绣楼飞出来的。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了。

有孩子们的哭喊,是隔壁房的堂妹,才刚满岁,总爱抢她的绣玩;有兵刃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像过年的鞭炮,听着却让头皮发麻;还有的尖,是负责染的张嬷嬷,她染的“水碧”,爹说比宫的还呢……这些声音很又被火焰的咆哮盖了过去。

那火像长了脚,顺着走廊的幔帐、窗棂的雕花、梁的匾额,路追过来。

织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热度,把貂皮篷都烤得发烫,头发丝都是焦糊味——那是她爱的锦,早还面绣了只蝴蝶呢。

后院的角门就眼前,可那己经站了两个衣,的刀还滴着血。

王氏猛地拐进旁边的山,抱着织钻进条仅容过的窄缝。

“姐,听我说。”

她把织往山深处塞了塞,己挡面,从怀掏出个冰凉的西,塞进织掌。

是半块佩。

织的指触到冰凉的,还有面凹凸的龙鳞纹。

这佩她见过,爹总把它书房砚台边,说是祖来的,另半早知去了哪。

可这儿,佩沾着黏糊糊的西,掌蹭,温温热热的,带着刚才那股腥甜。

“这是沈家的信物。”

王氏的声音压得低,气音都,“暗道山后面梅根,掀块青石板就是。

进去后首往前走,别回头,别出声。”

她抬把织散的头发理,又从己发髻拔枚针,别进织发间。

那针细,尾端镶着点珊瑚红,是织岁的生辰礼,爹说“苏绣儿,针能离身”。

“记住了,”王氏盯着织的眼睛,火光映她眼,像两团跳着的火星,“你姓沈,是苏州织府的嫡,是苏绣沈家的。

你的针,绣得繁花,也绣得清相。”

她忽然用力抱了抱织,力道得让织疼了,可这拥抱又得像阵风。

“走!”

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进了道窄门。

那门藏山石缝,只够个孩子钻进去,门板是青石板的,冰凉刺骨。

她跌进去膝盖磕石阶,疼得眼泪差点掉来,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出声——奶娘说过,别出声。

门要关的那刻,织回头了眼。

她见王氏转身,捡起地块石头,又从腰间抽出把剪刀——那是她的绣花剪,巧玲珑的,只能剪细的丝。

可这儿,奶娘握着它的样子,像握着把锋的刀。

两个衣己经追过来了,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子山,像两只的恶鬼。

“婆子,把孩子交出来!”

其个衣吼道,声音粗哑得像破锣。

王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们,嘴角甚至还扯出点笑。

她突然冲过去,的剪刀举起,朝着前面那的脸扎去——“噗嗤”声,是剪刀扎进皮的声音。

然后是更凄厉的惨,是那衣的,也是奶娘的。

织见把刀刺穿了奶娘的后背,刀尖还挂着碎布,是奶娘那件洗得发的蓝布衫。

奶娘的身子晃了晃,的剪刀“当啷”掉地,可她的眼睛还望着织藏身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什么。

织懂了。

她说:“活去。”

“轰——”声响,绣楼的横梁塌了。

整座沈府仿佛都震了,暗道的门“哐当”声合了,把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关了面。

暗子涌过来,像冰冷的潮水,把织彻底淹了。

她蜷缩窄窄的暗道,膝盖还疼,掌的佩硌得生疼,发间的针贴着头皮,凉丝丝的。

她敢哭,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是己的。

暗道很静,只能听见己的跳,“咚、咚、咚”,像了她绣《寒江独钓图》,针穿过厚缎的声音,每都绷得紧紧的,像秒就要断了。

她摸了摸怀,那半块龙纹佩还,被血和眼泪浸得温热。

又摸了摸发间,那枚针也,尾端的珊瑚红暗像点弱的火星。

面的火还烧吧?

那株梅是是己经烧炭了?

爹的书房,娘的画像,还有她没绣完的《寒江独钓图》,是是都了灰烬?

她想起爹刚才的眼,想起奶娘后的型,想起那些被火光吞掉的哭喊和惨。

的身子暗得像片落叶,可她攥着佩的,却慢慢收紧了。

指甲嵌进掌的血,和佩的血混起,清是谁的。

知过了多,远处似乎来更夫的梆子声,敲的是西更。

苏州的雪,还吧?

落被血染红的雪地,是是也像她绣的“雪地红梅”?

织把脸埋膝盖,终于有滴泪掉来,砸佩,晕片血痕。

她遍遍地说:爹,我记住了,绣错。

奶娘,我活去的。

我姓沈,是苏绣沈家的儿。

这的火,这的血,这的雪,还有这半块染血的龙佩,这枚藏发间的针,像数根烧红的绣,从此绣进了沈织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