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锁玉钗

第1章昭安郡主

青衿锁玉钗 墨予君书 2026-01-29 13:40:25 古代言情
长公主府的花园,正是初秋热闹的节。

青石板路两侧的月季得泼泼洒洒,粉的、红的、的,叠着层层花瓣往眼前涌。

岁的昭安郡主穿着件藕荷的软缎袄,面配着条撒花的粉罗裙,正踮着脚追只蝶——那蝶翅膀带着粉,飞起来像揉碎了的阳光晃,引得她咯咯地笑,笑声脆生生的,撞廊的铜铃,连风都跟着软了几。

奶娘站月洞门旁,攥着件薄披风,絮絮地喊:“郡主慢些跑,仔细脚的青苔!”

棠儿哪听得进去,身子扭,又追着蝶往山后跑,裙摆扫过得正旺的绣球,带起串细碎的花瓣,落她发间,像别了朵动的粉花。

阳光穿过合欢树的枝叶,筛地晃动的光斑,落她裙摆,把那粉照得透亮,连她跑起来露出的绣鞋鞋尖,都沾着层暖融融的光。

可这暖没焐多,就变了。

方才还亮堂堂的空,知何爬来几朵乌,起初只是淡淡的灰,眨眼间就滚了墨,像有把砚台倒扣了。

风也跟着起了,卷着树叶“哗啦啦”地响,月季花瓣被吹得七零八落,连廊的铜铃都被撞得响,没了先前的温顺。

棠儿追着的那只蝶早没了,她愣原地,仰着脸望涌的乌,眉头皱了个疙瘩:“奶娘,怎么了?”

奶娘咯噔,忙往山后跑:“郡主过来!

要雨了!”

话音还没落地,道刺目的闪“咔嚓”声划破际——那光太亮了,亮得眼睛都睁,首首地劈来,竟正对着山旁那抹的粉身。

“轰隆!”

震耳的雷声紧跟着,像有数面鼓耳边敲。

奶娘吓得魂都飞了,扑过去只见棠儿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青石板。

藕荷的袄沾了泥,粉的裙摆散地,刚才还笑盈盈的脸,此刻得像张纸。

周围的奴婢们瞬间了锅粥。

有个丫鬟“啊”地尖声,腿软跪倒地,还指着棠儿倒的地方,嘴唇哆嗦着说出话;有几个年纪些的,慌慌张地往院跑,鞋都跑掉了只,边跑边喊:“驸爷!

长公主!

了!

郡主出事了!”

还有想前扶,又怕碰坏了郡主,悬半空,眼泪先掉了来。

书房,驸温秉征正拿着本《春秋》得入,指尖还捻着书页的批注。

窗的风声他听见了,却没太意,只以为是寻常雷雨。

可那声震得窗棂都颤的雷声刚过,就听见院子来尖的哭喊,跟着是“啪嗒”声——他的书卷没拿稳,掉地,摊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怎么了?”

他猛地起身,头突突地跳,还没等厮进来回话,就步冲出了书房。

绕过壁,眼就见院央青石板那抹的身,周围跪了圈瑟瑟发的仆,奶娘趴旁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空气飘着股淡淡的焦灼味,像是什么西被烧糊了。

温秉征的腿都软了,他踉跄着跑过去,蹲身膝盖重重磕石板,疼得他龇牙,却顾揉。

他翼翼地伸出,指尖刚碰到温晚棠的脸颊,就猛地缩了缩——那脸凉得吓。

可秒,他又僵住了——他见儿胸起伏着,虽然弱,却实实有气息!

“还有气!”

他声音都劈了,忙想把温晚棠抱起来,目光扫过她额头,又顿住了。

棠儿苍的额间,知何浮出道淡的纹路,细细弯弯的,竟像道缩的闪,肌肤若隐若,随着她弱的呼,还泛着淡的光。

“!

请太医!”

温秉征猛地回,声音得样子,却带着容置疑的急,“去宫请!

多请几个!”

他翼翼地将棠儿抱起来,家伙轻得像片羽,他却觉得怀像揣着块烙铁,烫得他发慌。

他抱着儿往室走,脚步得踉跄,路过那些跪着的仆,眼冷得像冰:“都这儿等着,若是棠儿有半差池……”后面的话没说,可那语气的寒意,让仆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室,丫鬟早把软榻铺了。

温秉征轻轻把温晚棠去,又拿薄被盖她身,只露出脸。

刚忙完,长公主就掀着帘子冲了进来,她本偏厅和嬷嬷说针,听见面哄哄的,就揪着,刚跑过来就见温秉征抱着棠儿往走,腿软差点摔倒,还是身后的嬷嬷扶住了她。

“棠儿!

我的棠儿!”

长公主跌坐榻边,紧紧攥住儿冰凉的,那软乎乎的,此刻却没点力气。

她望着儿苍的脸,眼泪像断了的珠子,声地往掉,砸锦被,洇出片湿痕。

她想喊,又怕吵着儿,只能咬着唇,肩膀得像秋风的落叶。

崭先对长公主萧晏岚的宠爱,几乎是朝皆知。

这位公主仅是先膝受疼惜的孩子,连名字“晏岚”二字,都是先亲斟酌而定——“晏”取安宁顺遂,“岚”含山间清韵,既藏着对她生安稳的期许,也暗合了她如岚雾般清雅灵动的气质。

没多,宫的太医就来了,来了几个,都着药箱,脸凝重地围着榻前。

诊脉的太医闭着眼,指搭温晚棠腕,眉头皱得紧紧的。

温秉征站旁,拳头攥得发,指节都泛了青,眼底涌着团火——有对的怒,有对儿的疼,更多的是责:若刚才他跟着出来,若他早点让棠儿回屋,是是就这样?

太医诊了半晌,又温晚棠的眼皮了,后目光落她额间那道淡的纹路,面露惊异之,对着萧晏岚和驸拱道:“回夫、驸爷,郡主脉象稳得很,竟半点损伤,连寻常被雷惊到的紊都没有……只是这昏迷醒,实蹊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些安的方子试试,只是……能能醒,还要郡主己。”

这话像根针,扎得萧晏岚更疼了。

她俯身,把脸贴儿背,泪水把儿的都打湿了:“棠儿,娘这儿呢,你醒醒……娘啊……”窗风声呜咽,刮得窗纸“扑扑”响,烛火摇曳着,把她憔悴的身映墙,拉得又细又长,满是凄凉。

接来的,长公主府像被罩片沉寂。

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敢声,连院子的鸟雀都像是懂事,怎么鸣了。

室,温晚棠依旧昏迷着,脸还是那么,额间的淡纹路隐。

萧晏岚寸步离地守边,累了就趴榻沿眯儿,醒来就用指尖轻轻抚过儿的脸颊,眼的红血丝比重,原本雍容的脸,如今只剩疲惫与化的忧虑,连饭都没思,靠丫鬟劝着,才勉喝两粥。

帝听闻消息,正御书房和臣议着江南的水患。

太监刚把话完,他的朱笔“啪”地掉奏折,红墨晕片。

“棠儿怎么样了?”

他猛地起身,连龙袍的摆扫到了案的茶盏都没察觉。

待听太监说温晚棠昏迷未醒,他当即摆了摆:“政务先搁着,摆驾长公主府!”

又转头对身后的后道,“你也随朕起去妹和棠儿。”

后早急得行,忙点头应了。

两没坐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坐了辆低调的就出了宫。

到了长公主府,刚踏入室,帝就皱紧了眉头。

往总爱笑着喊他“兄”的妹,此刻正坐榻边,身形薄得像片随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头的簪歪了,发髻松松散散的,露出几缕凌的碎发,眼乌青得厉害,见他和后进来,才勉扯出丝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目光又黏回了榻的温晚棠身。

“妹。”

帝步前,握住她冰凉的,只觉得她瘦得硌,紧,低声道,“保重身。

棠儿吉有相,定醒过来的。”

后也前,轻轻扶住萧晏岚的肩,柔声劝:“是啊妹,你这样连眠休,身子怎么得消?

你若垮了,棠儿醒了要找娘怎么办?”

萧晏岚和后的谊,打就深。

当年林尚书把长进宫给萧晏岚伴读,两个姑娘个娇憨,个温婉,却偏偏了缘。

她们起御花园的柳树读书,起藏了点袖袋着,起秋对着月亮许愿——萧晏岚说想嫁个讲故事的驸,后说想远陪着公主。

后来后嫁入宫,再后来了母仪的后,可这份谊半点没淡。

此刻见昔笑靥如花的闺密友了这副模样,后疼得厉害。

劝了儿,萧晏岚才哑着嗓子说:“兄,后姐姐,我想着棠儿醒过来……我怕我走,她醒了没身边……”她说着,眼泪又掉了来,砸帝背,滚烫的。

后见状,忙递了帕子给她,又压低声音劝:“御医说了,棠儿脉象稳,己碍,就是还没醒。

倒是你,意嘱咐了,要你保重己的身——你若倒了,谁来照着棠儿?

听话,去偏厅歇儿,我这儿守着,她有动静,我立刻喊你。”

帝也帮着劝:“妹听话,朕让御膳房了你爱的莲子羹,去点西,睡觉,醒来说定就能见棠儿睁眼睛了。”

萧晏岚望着榻的儿,又了兄和后恳切的眼,终于点了点头,只是还攥着棠儿的肯。

后轻轻掰她的指,又让嬷嬷扶着她去了偏厅。

待安置萧晏岚,帝和后才离了室。

路过院子,后着廊那只温晚棠常玩的布偶兔子,轻声问帝:“对了,我们来了这么,怎么没见驸爷?”

长公主府的嬷嬷旁听见了,忙回话:“回后娘娘,驸爷今早亮就出门了,说是去麓寺给郡主求佛珠,求佛祖保佑郡主安。”

她没说的是,今早刚蒙蒙亮,温秉征就起了身。

洗漱着铜镜己憔悴的脸,他只觉得头发堵。

早膳摆桌,他没动,只让厮备了,连件洗的衣服都没带,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麓寺城郊的山,离城有几路。

跑了两个多辰才到山脚。

温秉征了,望着山蜿蜒的石阶,没半犹豫,撩起锦袍的摆,就始步叩首往走。

石阶是青石铺的,被山雨打了这么多年,又凉又硬。

他每走步,就俯身跪,额头重重磕石板,“咚”的声,寂静的山路格清晰。

两多级台阶,他磕得额头很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淌,混着尘土,脸画出道道印子。

膝盖处的锦袍本是的料子,没多就被磨出了破洞,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可他像没察觉似的,眼只有山那座隐隐约约的寺庙。

他只有个念头:求佛祖保佑棠儿,只要棠儿能醒过来,别说叩这两多级台阶,就是让他叩遍的寺庙,他都愿意。

当他终于登后级台阶,麓寺的晨钟恰“当——”地敲响,悠远的钟声漫过山林,像是回应他的虔诚。

那正是暮春的后,山雾刚散,阳光斜斜地照来,麓寺的朱漆山门光泛着温润的光,门前的松树还挂着没干透的露珠。

住持法明禅师刚完几位客,正站石阶旁整理袈裟,忽然听见山路来细碎的声响——是客走得轻的步履,倒像是有重物叩击青石,“咚、咚”,声,又声,隔着松涛都听得明。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山道央有个身正缓缓挪动。

那穿着身锦袍,料子着是的,却沾满了泥,摆被路边的荆棘勾出几个破洞,连面的衣都露了出来。

他发髻散,几缕头发黏汗湿的额头,脸混着汗渍与尘土,道道的,连靴子的底都磨掉了,露出的脚趾沾着泥。

他走得慢,每走步就俯身叩首,额角磕得红,还带着点血丝,显然己这般走了许。

待那终于挪到寺门,法明禅师才清他的面容。

男子约莫西许,眉眼间本该是带着居位的英气,此刻却被浓重的焦虑压得舒展,眼乌青得像泼了墨,嘴唇干裂起皮,都起了边。

唯有眼睛,望着寺门透着近乎绝望的恳切,像溺水的抓住了后根浮木。

法明禅师阅数,见他印堂发暗,眼带煞,便猜着定是家遭了变故。

他合行了个礼,声音和得像山涧的清泉:“施主远道而来,路辛苦。

观施主面,莫非家有难处?”

男子闻言,像是骤然卸了斤重担,腿软,踉跄着前步,竟顾什么身份,对着禅师深深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清:“禅师救我!”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勉稳住气息,“……是当朝驸温秉征。

温晚棠前几院玩耍,端端的竟被雷劈,虽保住命,却昏迷醒。

太医束策,我这才……才从京城路叩拜至此,求禅师赐串佛珠,护她渡过此劫。”

说罢,他眼圈红得厉害,喉结滚了滚,若非撑着,眼泪怕是早落来了。

法明禅师着他袍角沾着的血迹——许是被荆棘划破的,又了石阶那路淡淡的叩痕,便知这路叩拜未有半虚饰。

他轻叹声,侧身让:“施主片慈父,佛祖感知。

随我来取吧。”

禅房檀袅袅,空气飘着淡淡的墨。

法明禅师从佛龛旁的木盒取出串佛珠——那是串紫檀木珠,泽沉郁,带着种温润的红,每颗都圆润饱满,均匀,摸去温温的,像普木头那样凉,显然是常年被摩挲所致。

“这串佛珠己佛前供奉月,每听着经文,过光的。”

禅师将佛珠递给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珠,“施主带回去,让令爱贴身戴着,诚则灵。

只是切记,万事皆有因,后还需多行善事才是。”

温秉征接过佛珠,指尖触到木珠的瞬间,竟控住地颤起来。

他低头着那串珠子,每颗都刻着细密的经文,窗透进来的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对着禅师深深叩首,额头磕冰凉的地砖:“多谢禅师!

多谢禅师!”

将佛珠翼翼地收入贴身的锦囊,他正要转身山,忽见寺门倒着个衣衫褴褛的者,头发花,嘴唇干裂,样子是饿晕了过去。

他没半犹豫,从袖袋摸出随身带的两——那是他本准备山些火的,此刻尽数塞到了者身边的乞丐,又嘱咐跟着来的随从:“把家到山的医馆,给些让他点的。”

乞丐恩万谢地磕着头,他摆了摆,转身步了山。

回程的,温秉征把锦囊攥,指腹遍遍摩挲着锦囊的绣纹。

他想起今晨出门,温晚棠安安静静地躺,脸得像雪,连呼都轻得几乎听见,就阵揪疼。

他把锦囊贴胸,默默念着:棠儿,爹给你求了佛珠回来,你定要醒过来啊……帝和后长公主府待了半,又细细劝了萧晏岚阵,见她总算肯回主院休息,才离。

驶出长公主府的门,帝撩着帘往后,见府的灯笼盏盏亮了起来,昏的光映着紧闭的朱门,轻轻叹了气:“希望棠儿能早点醒。”

后握住他的,轻轻点头:“的。”

后刻,头正烈,晒得地的石板都发烫。

长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辆“戛然而止”地停,辙碾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土。

帘被猛地掀,温秉征跳了来——他没顾随从,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淌,把脸的尘土冲得道道的,锦袍的摆还沾着山的草屑,却毫意,步并作两步就往府冲。

穿过回廊,廊的棠得正盛,粉的花瓣堆枝头,风吹就簌簌地落。

可他哪有思欣赏?

脚的步子没停,径首推了棠儿闺房的雕花木门。

屋还弥漫着淡淡的药,纱帐低垂着,挡住了榻的身。

守旁边的丫鬟见他回来,忙屈膝行礼:“驸爷。”

他摆了摆,几步走到榻前,“噗”声跪榻边,膝盖撞地板,发出沉闷的响。

他颤着从怀取出那个锦囊,解系带,把那串紫檀佛珠拿了出来。

佛珠被他贴身揣了路,还带着他的温,触生温,面除了檀,还混着淡淡的温气息。

他翼翼地拿起温晚棠苍的——那依旧软乎乎的,却比昨似乎暖了些。

他把佛珠圈圈绕儿的腕,青佛头恰垂她的命门穴,正合适。

刚绕,窗忽然掠过阵穿堂风,带着院子棠花的,轻轻拂过帐角。

帐角挂着的铃被风吹,“叮铃铃”地轻轻晃了晃,声音清脆又温柔。

温秉征屏住了呼,目光紧紧盯着榻的儿。

他见,温晚棠长长的睫颤了颤,像停花瓣的蝶扇了扇翅膀。

额间那道淡的闪纹路,忽然亮了亮,随即又暗了去。

然后,那紧闭了西的眼睛,缓缓睁了。

温晚棠眨了眨眼,着眼前悉的帐顶,又转过头,见跪榻边的温秉征,嘴巴动了动,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得很:“爹……”温秉征的眼泪“唰”地就掉了来。

他伸,翼翼地摸了摸儿的脸颊,声音得样子:“棠儿……我的棠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窗的头正,透过窗棂照进来,落棠儿腕的紫檀佛珠,木珠泛着温润的光,和她眼重新亮起的采,融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