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录

第2章 汴河尸语

汴京录 长久的爱 2026-01-26 16:53:59 悬疑推理
二章 汴河尸语汴河的水汽裹着月的暑气,像张湿黏的,兜头罩沈砚之身。

他刚跨理寺的乌木,鞋履便沾了满襟河泥——昨场骤雨冲垮了南岸的半段河堤,浑浊的河水裹着断草、碎木,青石板路漫出半尺宽的水痕,连带着那具刚捞起的浮尸,都透着股冲鼻的腐腥气。

“沈评事,您可算来了!”

负责勘验场的衙役周迎来,粗布袍角滴着水,脸满是焦灼,“这尸身刚捞来半个辰,周围己经围了两层姓,再耽搁去,怕是要出子。”

沈砚之颔首,目光越过攒动的头,落河堤那具盖着草席的尸。

河风卷着声、贩的卖声、远处漕船的号子声涌过来,却压住那股从草席缝隙钻出来的、混杂着水草腥气的腐味。

他抬拨群,袖露出枚青扳指——那是他父亲留的旧物,如今却了理寺同僚眼“罪臣之后”的标记。

“都让让!

理寺查案,闲杂等退避尺!”

周着水火棍驱散群,尸周围圈出片空地。

沈砚之蹲身,指尖刚触到草席,便觉出异样的沉——是尸身本身的重量,倒像是有什么硬物裹尸身衣物。

他示意周掀草席角,先露出的是死者的右。

那是只保养得的,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处没有寻常姓劳作留的厚茧,唯有食指二关节处有道浅淡的旧疤——像是常年握笔或执留的痕迹。

沈砚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触感光滑,显然是多年前的旧伤。

“死者衣着可曾动过?”

他声音低沉,目光仍停那只。

“没动过!”

周忙应道,“渔民王汉捞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您,这衣料还是蜀地的锦缎呢,寻常家哪穿得起这个?”

沈砚之顺着他的指向去,死者身穿的是件月首裰,领、袖绣着暗纹鹤——虽被河水泡得发,却仍能出针脚细密,是汴京“锦绣阁”供的款式,寻常商也要咬咬牙才得起。

他伸捏了捏首裰的布料,指尖触到处硬物,死者腰间位置,被腰带紧紧裹着。

“解腰带。”

周依言前,刚碰到腰带便“咦”了声:“这腰带是皮的,泡了水还这么硬,头像裹了西。”

他地解缠了圈的腰带,面然裹着块巴掌的硬物,用油纸层层包裹着,虽浸了水,却仍能出油纸的纹路——是汴京“万记纸坊”供的防潮油纸,只有官宦或商户才用得起。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指尖轻轻捻。

油纸裹了层,面是块残缺的牌,青,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正面刻着个“柳”字,背面是半幅残缺的江鸟图——那是江南“柳记器行”的标记,他早年随父亲去过江南,对这标记还有印象。

“柳记器行……”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摩挲着牌的断裂处,断面光滑,像是被河水冲断的,倒像是用硬物刻意砸断的,“死者身份或许能从这牌查起。”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来阵动。

沈砚之回头,只见群穿着青公服的挤群,为首的是封府推官周明远,摇着把折扇,脸带着几倨傲:“沈评事,这汴河浮尸案按例该归封府管,怎么劳烦你这位‘戴罪之身’亲跑趟?”

沈砚之起身,目光静地向周明远。

他认得此——年前父亲卷入“江南盐税案”,周明远正是负责记录供词的推官,当年卷宗的几处关键涂改,据说就出他。

“理寺接到报案,称死者身份明,且身有可疑物品,按《宋刑统·讼律》,此类疑案需理寺与封府审。”

沈砚之声音,却字字清晰,“周推官若是觉得妥,可即刻书理寺卿,请移交案件。”

周明远脸的倨傲僵了瞬,随即又笑了起来,折扇“啪”地合:“沈评事说笑了,过是具浮尸,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依我,多半是哪个商酒后失足落水,等家属来认尸便是,何兴师动众?”

他说着,便要前去掀草席,沈砚之却侧身挡住了他:“周推官,尸身未勘验完毕,按例可移动。

况且,死者并非失足落水。”

“哦?”

周明远挑眉,“沈评事怎知是失足落水?

难你还能跟死说话?”

周围的衙役和姓都笑了起来,沈砚之却没理,重新蹲身,掀草席的另角,露出死者的脖颈。

那是段苍的脖颈,皮肤因浸泡而发胀,却右侧颈动脉处有个针尖的红点,红点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那是毒的迹象。

“周推官请。”

沈砚之指着那个红点,“此处有针孔,周围皮肤呈青,是‘断肠草’毒的征。

断肠草毒猛烈,服后半个辰便毙命,死者若是失足落水,可能毒后还能行走到河边。”

周明远的笑容淡了去,过去细,然见那针尖的红点周围泛着青,他脸变,却仍撑着:“过是个针孔,说定是死者生前被蚊虫叮咬,或是被针扎到,哪就能断定是毒?”

“蚊虫叮咬有青瘀斑,针扎也如此准地落颈动脉处。”

沈砚之说着,伸轻轻拨死者的头发,露出耳后处细的伤,“这还有处针孔,位置隐蔽,若是仔细勘验,根本发了。

两处针孔都要害附近,且间距致,显然是凶刻意为之。”

周明远的脸彻底沉了来,他盯着沈砚之的牌,语气带着几试探:“这牌……沈评事可认得?”

“江南柳记器行的标记,”沈砚之首言讳,“背面的江鸟图是柳记独有的,当年柳记器行的板柳万山,江南也算有名的盐商,知周推官是否认得?”

“柳万山?”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的折扇差点掉地,“你说的是年前失踪的那个柳万山?”

“正是。”

沈砚之注意到周明远的异样,追问,“周推官认得柳万山?”

周明远慌忙收敛,折扇又摇了起来,却比刚才慢了许多:“过是听过这个名字,江南的盐商嘛,谁没听过?

只是这牌未就是柳万山的,说定是旁仿的。”

他说着,便要招呼封府的衙役,“来,把尸身抬回封府殓房,等家属来认尸再说!”

“慢着!”

沈砚之拦住他,“尸身尚未勘验完毕,且牌需回理寺比对档案,确认死者身份。

周推官若是急着抬走尸身,怕是合规矩吧?”

周明远脸铁青,却又可奈何——沈砚之说的是实,按《宋刑统》,疑案勘验期间,理寺与封府均有管辖权,沈砚之若坚持留尸身,他也权行抬走。

“,那就按沈评事说的办。”

周明远咬着牙,“过,这案子若是后查出来只是场意,沈评事可别费力气。”

他说完,便带着封府的衙役悻悻离去,走之前,还回头了眼那具浮尸,眼复杂。

沈砚之着周明远的背,若有所思。

周明远刚才到柳万山的反应,显然是“听过名字”那么简,尤其是他瞳孔收缩的瞬间,明是认出了柳万山,却又刻意隐瞒。

“沈评事,这周推官是是有问题?”

周过来,压低声音问,“刚才他尸身的眼,像很害怕似的。”

“说。”

沈砚之摇摇头,重新蹲身,继续勘验尸身,“先把尸身抬回理寺殓房,仔细检查身,尤其是衣物缝隙和头发,有没有其他索。

另,你去趟万记纸坊,问问这块油纸是谁的,什么候的。”

“嘞!”

周应声而去。

沈砚之则拿起那块残缺的牌,对着阳光细。

牌的断裂处虽然光滑,却边缘留有道细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属器物刮过——这划痕像是刻意留的,倒像是断裂蹭到的。

他又死者的衣物,首裰的摆处,发了根细的丝,是蜀锦的材质,而是种深紫的丝,质地粗糙,像是麻袋的。

沈砚之捏着那根丝,鼻尖轻嗅,隐约闻到股淡淡的硝石味——那是火药的,汴京城只有军械库和数几家火器作坊才用到硝石。

“硝石味……深紫丝……”他低声语,将丝地收进随身的锦盒,“死者生前可能接触过火器,或是去过火器作坊附近。”

这,负责抬尸身的衙役己经准备了担架。

沈砚之叮嘱他们搬运,要损坏尸身衣物,随后便着锦盒,准备回理寺。

刚走两步,却被个妇拦住了去路。

那妇穿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挎着个竹篮,篮子装着刚的菜,脸满是焦急:“官爷,您是查案的吧?

我刚才听说,捞来的是个穿月首裰的男,是是……是是柳万山柳爷啊?”

沈砚之停脚步,打量着妇:“家,您认得柳万山?”

“认得!

怎么认得!”

妇眼圈红,“我是柳府的厨娘,年前柳爷失踪后,我就回乡了。

刚才听说汴河捞来的尸身穿着月首裰,还带着牌,我就赶紧跑过来了……官爷,那尸身是是柳爷啊?”

沈砚之着妇动的,斟酌着语气:“目前还能确定,需要进步勘验。

家,您能能跟我回理寺,说说柳万山失踪前的况?”

“能!

能!”

妇连连点头,“只要能找到柳爷,我什么都愿意说!”

沈砚之带着妇了,缓缓驶离汴河南岸,身后的群渐渐散去,只留河堤那片被河水浸泡过的青石板,月的阳光泛着湿冷的光。

他着的牌,又了眼身旁停抹眼泪的妇,隐隐觉得,这具汴河浮尸,或许只是个始,而年前柳万山的失踪,以及当年的江南盐税案,恐怕都藏着为知的秘密。

驶入理寺的门,沈砚之抬头了眼空。

月的汴京,空总是灰蒙蒙的,像被层薄纱笼罩着,清相。

他握紧的牌,指尖来的凉意,也来种沉甸甸的责感——管这案子牵扯到谁,管背后有多的势力,他都要查去,仅为了死者,也为了年前蒙冤的父亲。

回到理寺后,沈砚之先让将尸身到殓房,交由仵作仔细勘验,随后便带着妇去了书房。

妇称姓刘,柳府了年厨娘,对柳万山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柳爷是个啊,”刘厨娘坐椅子,攥着块帕,眼泪停地往掉,“他待宽厚,对我们也很。

年前那,他说要去见个重要的客,出门前还跟我说,等他回来,就给我涨月,可谁知道,他这去就再也没回来……柳万山出门前,有没有说要去见谁?”

沈砚之追问。

“没说具是谁,只说是个穿紫袍的官员,”刘厨娘回忆道,“那他意了件新的月首裰,还带了块牌,说是客要的。

后来柳府的去报官,官府查了几,就说柳爷是卷了财跑路了,可我们都知道,柳爷是那样的,他家那么多,怎么跑路呢?”

“穿紫袍的官员……”沈砚之皱起眉头,宋官员服饰按品级划,紫袍是品以官员才能穿的,柳万山个盐商,怎么认识品以的官员?

而且,周明远刚才到柳万山的反应,跟这个穿紫袍的官员有关?

“柳万山失踪后,柳府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有!”

刘厨娘点头,“柳爷失踪后的,就有群官差来柳府搜查,说是要找什么账本。

柳夫拦着让,还跟他们吵了起来,结被官差推倒地,受了伤。

后来柳夫就闭门出了,府的也走了半,我就是那候回乡的。”

“找账本?”

沈砚之动,“你知道他们要找什么账本吗?”

“知道,”刘厨娘摇摇头,“过柳爷生前,经常书房写账本,有候写到半,还发脾气,像账本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有次我去宵,听到他跟管家说,‘这账本绝能落到旁,否则我们柳家就完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又问:“柳万山有没有什么别的朋友,或者仇?”

“朋友倒是有几个,都是江南的商,仇嘛……”刘厨娘想了想,“像有个姓王的官员,跟柳爷对付。

有次柳爷跟客喝酒,到那个姓王的官员,还说他是个贪官,早晚要遭报应。”

“姓王的官员?”

沈砚之追问,“你知道他什么名字,哪个衙门吗?”

“知道名字,只知道是管盐税的,”刘厨娘说,“柳爷说过,那个姓王的官员经常找他要处,柳爷给,他就处处为难柳爷。”

管盐税的王姓官员……沈砚之立刻想到了户部尚书王克己。

王克己早年曾江南盐铁转运使,正是管盐税的,而且年前柳万山失踪,王克己刚江南。

难道柳万山的失踪,跟王克己有关?

“刘厨娘,谢谢你供的索。”

沈砚之起身,“如后续还有需要,可能还要麻烦你。”

“麻烦,麻烦,”刘厨娘连忙摆,“只要能找到柳爷的死因,还他个清,我随随到。”

走刘厨娘后,沈砚之立刻回到书房,找出年前江南盐税案的卷宗。

卷宗是他父亲当年留的,虽然部关键容都被涂改过,但仍能出些蛛丝迹。

其有页记录,到柳万山曾向朝廷举报江南盐税存贪腐问题,举报栏却被涂改,清名字。

“来柳万山当年确实掌握了盐税贪腐的证据,”沈砚之着卷宗,喃喃语,“而那个姓王的官员,很可能就是王克己。

柳万山的失踪,或许就是因为他掌握了王克己贪腐的证据,被王克己灭了。”

这,仵作匆匆走了进来,拿着份勘验报告:“沈评事,尸身勘验完了,死者确实是毒身亡,两处针孔都检测出了断肠草的毒素。

另,我们死者的头发发了根细的属碎片,像是某种刀具的。”

沈砚之接过勘验报告,又了眼仵作递过来的属碎片。

碎片呈,边缘锋,面还刻着个细的“周”字——那是封府衙役所用刀具的标记。

“周字标记……”沈砚之瞳孔缩,“难道凶是封府的?

还是说,死者生前与封府有过接触?”

他忽然想到了周明远,周明远是封府推官,握着封府的权力,若是他与柳万山的死有关,完有能力调动衙役,用衙役的刀具作案。

而且,周明远刚才到柳万山的反应,以及他急于将尸身抬回封府的举动,都疑点重重。

“来要先从周明远查起了,”沈砚之收起属碎片,“另,你再去趟柳府,问问柳夫,当年官差搜查柳府,有没有找到账本,账本哪。”

“是!”

仵作应声而去。

沈砚之坐书房,着窗渐渐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