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黑夫木牍
第2章 邯郸劫：玉带钩与少年恨
秦王政年，秋。
咸阳往邯郸的官道，辆轮尘土颠簸。
轴“吱呀”作响，像个牙疼的头。
夫缩厢角落，怀抱着个麻布包袱，面裹着父亲这次要卖的货——二匹咸阳织的麻布，还有两对从蜀地收来的带钩。
“坐稳了！”
把式张头前头吆喝，甩了个响鞭。
碾过块凸起的石头，夫的脑袋“咚”地撞厢板，疼得他龇牙咧嘴。
“爹，还有多到邯郸？”
夫撩帘问。
父亲正坐辕抽烟，烟杆是枣木的，油光锃亮。
他吐了烟圈，眯着眼前方：“了，过了漳水就是赵地界。
邯郸城的城墙着呢，远就能见。”
夫今年岁，个头蹿了，嗓音有点变哑，巴冒出几根细。
这是他次跟父亲出门生意，头两次去的是栎阳和雍城，都是秦境，邯郸是头回出秦。
出发前，赵冶塞给他把己打的刀：“赵，带着防身。”
郑素连给他缝了个新荷包，面装着花椒和艾草，说是“避邪”。
李渠则塞了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他娘的味道。
“赵的跟秦样，到了邯郸，先去‘兑铺’把秦半两赵刀币，记住了？”
敲了敲烟杆，烟灰落尘土，“赵排，见秦没脸，说话，多点头，生意了就赶紧回，别惹事。”
夫点点头，把荷包贴胸。
荷包绣着朵的兰花，是郑素的艺。
他想起出发前，郑素站咸阳城门，红着眼圈说：“早去早回，我给你留着冬衣的料子。”
过了漳水，河面宽得像条带子，水是浑的，跟渭水样。
河岸边有赵的士兵巡逻，穿着的铠甲，拿着长戟，见秦的，眼冷冷的，像淬了冰。
“把秦的符拿出来。”
个士兵走过来，声音粗哑。
赶紧递符——块竹片，面刻着姓名、籍贯、所带货物，盖着咸阳“市啬夫”的印。
士兵来覆去了半，又用赵语骂了句什么，才挥行。
“他骂啥？”
夫声问。
“骂咱秦是‘虎’。”
叹了气，“谁让咱王打家呢。
公元前60年长之战，秦赵死了几万，赵能恨咱？”
夫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怀的刀。
刀柄是赵冶用桃木的，面刻着个“吉”字。
二邯郸城比咸阳些，但更热闹。
市门是用青石砌的，面刻着两只石羊，羊角弯弯的，像要顶。
市集挤满了，挑担的、推的、耍猴的，还有穿短打的游侠，佩着剑，走路带风。
空气飘着羊的膻味、胡饼的味，还有种说清的酸臭味——后来才知道是赵爱喝的“酢浆”（酸米酒）。
找了家“逆旅”（客栈）住，掌柜是个瘦个赵，颧骨很，见秦，脸拉得长。
“间房，带棚，多？”
用生硬的赵语问。
掌柜伸出个指头：“刀币。”
夫吓了跳，咸阳住客栈，间房才半两。
也没还价，从袋摸出枚刀币——青铜的，像把镰刀，面刻着“甘丹”（邯郸的古称）两个字。
安顿，带着夫去逛市集。
邯郸的市跟咸阳样，没有坊墙，摊位随便摆，卖什么的都有：边来的胡匹，边来的齐盐，南边来的楚漆器，还有本地的陶器，红的，面画着鱼纹。
“先去兑铺。”
说。
兑铺市集拐角，板是个胖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递枚秦半两，胖子称了称，又用镜了半，才给了西枚赵刀币。
“秦含铜量低，就值这个价。”
胖子撇着嘴说。
夫觉得亏了，想争辩，被拉住了。
“出门，惹事。”
父亲低声说。
走到个卖器的摊位前，夫停了脚。
摊主是个胡子头，面前摆着个木盘，面着几个佩、玦，还有个带钩，是的，面雕着条龙，龙鳞栩栩如生。
“这带钩多？”
夫拿起带钩，量沉甸甸的。
头眯着眼他：“郎君眼光，这是和田，从西域来的，要刀币。”
夫吐了吐舌头，赶紧。
他怀的那对带钩是岫的，比这个差远了。
“走，去‘绸布市’，咱的麻布得卖给赵的‘闾’（院）。”
说。
赵的闾爱用秦的麻布衣，说是“汗”。
绸布市市集边，是卖布的摊位。
找了个相的闾板，个胖，脸涂着厚厚的胭脂，说话像打雷。
“，你可来了！”
胖拉着的，“次的麻布质量，这次带了多？”
“二匹，跟次样的货。”
掀麻布的角，“你，织得密，颜匀。”
胖摸了摸麻布，又用牙咬了咬头，点点头：“行，还是价，匹布两刀币。”
生意谈了，松了气，让夫去客栈取货，己跟胖喝酒去了。
夫背着匹麻布往回走，路过个卖胡饼的摊位，味勾得他肚子“咕咕”。
他摸出两枚刀币，了两个胡饼——赵的胡饼比咸阳的，面夹着羊末，辣乎乎的，得他满头汗。
正着，突然听见有喊：“抓！
抓！”
夫抬头，见个穿绿袍的年轻，攥着个袋，正往这边跑，后面跟着个妇，跌跌撞撞地追，哭着喊：“还我！
那是给我儿子药的！”
年轻跑得飞，眼就要撞夫。
夫脑子热，伸出脚，啪的声，年轻摔了个狗屎，袋掉地。
“子！
敢管闲事！”
年轻爬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剑，就要刺夫。
夫也含糊，掏出赵冶给的刀，横胸前。
他咸阳跟游侠学过几把式，虽然，但对付个贼还行。
“住！”
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夫回头，见个穿紫官袍的年男，站远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佩着剑。
男的脸的，没胡子，眼像鹰隼，盯着地的袋。
“怎么回事？”
男用赵语问。
妇扑来，指着年轻哭：“，他我的！”
年轻脸发，“扑”跪了：“相，我是故意的，我娘病了，没药……相？”
夫咯噔——赵的相，难道是郭？
他爹说过，郭是赵王的宠臣，贪得厌，专权误。
郭没理年轻，眼睛却盯了夫怀露出的带钩——那是夫刚才取货，顺怀的岫带钩，准备给郑素的带的。
“你是秦？”
郭用生硬的秦语问。
夫点点头，握紧了刀。
“这带钩错。”
郭的随从前，伸就要抢。
“这是我的！”
夫后退步，把带钩护怀。
“秦的西，赵就得归赵。”
随从冷笑声，拳打夫胸。
夫疼得弯腰，带钩“当啷”掉地。
随从捡起带钩，递给郭。
郭掂了掂，又了夫：“秦，胆子，敢邯郸管闲事。
把他爹来，然，就官。”
赶到的候，夫正被两个随从按地，嘴角流着血。
见父亲，夫挣扎着喊：“爹！
他们抢带钩！”
酒意醒了，赶紧给郭作揖，腰弯得像粒虾米：“恕罪，孩子懂事，冲撞了，带钩您要是喜欢，就您了，万别跟他般见识。”
郭把玩着带钩，慢悠悠地说：“？
秦的西，什么候轮到我‘要’了？
这子打伤了我的随从，得医药费，刀币，个子儿，就把他扔进邯郸的‘囹圄’（监狱）。”
刀币！
的脸“唰”地了。
他这次来邯郸，本才两刀币，这就去了西之。
“，的实没……”声音发颤。
“没？”
郭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就把他留，给我家当奴隶，抵债。”
夫像头被怒的豹子，挣扎着喊：“我去！
你们这群盗！”
“还敢嘴硬！”
随从又要打夫，被郭拦住了。
“带回去，让他爹。
后齐，就发卖到边修长城。”
夫被拖走了，临走前，他着父亲，眼睛红红的：“爹，别给他们！
我怕！”
瘫坐地，着郭的背，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摸出烟杆，得厉害，半点着火。
的候，回到客栈，掌柜他脸对，问：“，出啥事了？”
摆摆，没说话。
他坐桌前，着油灯的火苗发呆。
油灯是陶的，面的油烧完了，火苗跳跳的，像夫的眼睛。
他想起夫候，刚学走路，咸阳市追着蝴蝶跑，摔倒了也哭，己爬起来接着追。
想起夫次跟他出门生意，栎阳的客栈，发烧，嘴还喊着“娘”（夫的娘他岁就病死了）。
“能让夫当奴隶。”
猛地站起来，油灯差点被碰倒。
他摸出怀的袋，数了数，只有刀币，还差两。
他想起个——李渠的爹，李掌柜。
李掌柜是泾阳的粮商，经常来邯郸卖粮食，跟赵的官吏有点交。
次泾阳，李掌柜还说：“，以后邯郸有事，尽管找我。”
李掌柜住邯郸的“秦逆旅”，专门接待秦。
揣着袋，深脚浅脚地往逆旅走。
邯郸的很冷，风像刀子样刮脸，路边有几个乞丐缩墙角，哼哼唧唧地哭。
“李掌柜！
李掌柜！”
拍着逆旅的门板，都拍红了。
门了，李掌柜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谁啊？
半的。”
“李掌柜，是我，咸阳的！”
声音发颤，“我儿子被郭抓走了，您得救他！”
李掌柜听，赶紧把拉进屋，倒了碗热水：“慢慢说，怎么回事？”
把事的经过说了遍，眼泪都来了。
“李掌柜，我知道您跟赵的‘史’（掌管财政的官），您帮我求求，多都行！”
李掌柜皱着眉头，指敲着桌子：“郭那狗西，贪得厌，次我运粮食来，他也想敲我笔，后来我托史了他对璧，才了事。
这事儿……难办啊。”
“求您了！”
“扑”跪了，“我就这个儿子！”
李掌柜赶紧扶起他：“，你这是干啥！
咱们都是秦，头得互相帮衬。
这样，我明早去找史，他点处，让他跟郭说。
过，郭那边，估计也得点西。”
抹了把眼泪：“我身只有刀币，您……我先帮你垫着。”
李掌柜拍了拍的肩膀，“救要紧。
你儿子啥？
多了？”
“夫，岁，个头挺，穿件粗麻布短褂……”李掌柜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客栈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西二，李掌柜终于来了，脸疲惫。
“，搞定了。”
他喝了茶，“史收了我对玦，答应去跟郭说。
郭那边，我又了他匹蜀锦，他才松，说要了，让你儿子‘罪’就行。”
“罪？
怎么？”
的到了嗓子眼。
“去郭府磕个头，认个错。”
李掌柜说，“我己经跟郭的管家说了，就去接。”
跟着李掌柜，路跑来到郭的府邸。
府邸邯郸的“贵族区”，门立着两根石柱子，面刻着蟠龙，门的士兵穿着亮闪闪的铠甲，比城门的士兵气派多了。
管家把他们领到后院的间屋，夫正坐地，靠着墙，脸还有淤青，衣服是土，但眼还是倔倔的，像头。
“夫！”
喊了声，冲过去抱住儿子。
夫见父亲，眼泪子涌了出来：“爹！”
“没事了，咱们回家。”
拍着儿子的背，还。
管家站门，冷冷地说：“记住了，秦，赵就得守赵的规矩，别以为有秦王撑腰就了起。”
夫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
离郭府，李掌柜拍了拍夫的肩膀：“子，没事了？
以后邯郸，管闲事。”
夫点点头，对李掌柜鞠了躬：“谢谢李叔。”
“谢啥，都是秦。”
李掌柜笑了笑，“你爹跟我是朋友，你就是我侄子。
对了，我儿子李渠，跟你差多，咸阳呢，你们认识？”
“认识！”
夫眼睛亮，“李渠是我朋友！”
“那就，那就。”
李掌柜哈哈笑，“回去替我给李渠带句话，让他读书，别想着玩。”
回客栈的路，夫首没说话。
路过市集的候，他见那个卖带钩的胡子头还，木盘的带钩阳光闪闪发亮。
“爹，咱们什么候回咸阳？”
夫问。
“明早就走。”
说，“这邯郸，我是也想待了。”
，夫躺客栈的，来覆去睡着。
他想起郭那张的脸，想起随从打他胸的那拳，想起那个被抢走的带钩。
他摸了摸怀的刀，赵冶的桃木刀柄被他攥得发热。
“赵……”夫咬着牙，说，“我记住你们了。”
回咸阳的路，走得很。
怕长梦多，连饭都，啃着干硬的麦饼，喝着浑浊的河水。
夫很说话，只是望着窗。
赵的田跟秦样，地种的是粟米，是麦子，田埂着赵旗帜，的，面绣着“赵”字。
过了漳水，回到秦地界，夫才松了气。
秦的士兵见他们，虽然也盘查，但态度多了。
“爹，以后我跟你生意了。”
夫突然说。
愣了：“生意？
你想干啥？”
“我要去当兵。”
夫说，眼睛亮亮的，“我要练身本事，把赵的城墙拆了，把郭那种狗官砍了！”
没说话，只是长长叹了气。
他知道，儿子的那根刺，己经扎得很深了。
回到咸阳，己经是半个月后。
夫先去了赵冶家的军工坊。
赵冶正打铁，光着膀子，浑身是汗，的铁锤“叮叮当当”响，火星子溅了地。
“夫！
你回来啦！”
赵冶见他，扔铁锤就跑过来，“我还以为你被赵抓去了呢！”
“抓去也能跑回来！”
夫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但笑容有点勉。
赵冶见他脸的淤青，皱起了眉头：“你咋了？
跟打架了？”
夫把邯郸的事说了遍，说得很静，但拳头首攥着。
赵冶听完，没说话，转身回工坊，拿了把刚打的匕首，递给夫：“这把匕首，淬火淬了遍，能砍断铜。
拿着，次再去邯郸，捅死那些狗官！”
夫接过匕首，鞘是皮的，面有赵冶刻的花纹。
“我去邯郸了。”
夫说，“我要去当兵，打赵。”
赵冶愣了，然后重重地点点头：“！
你去当兵，我给你打的兵器！”
从赵冶家出来，夫去了郑素家的织坊。
郑素正院子晒丝，见夫，眼睛子红了：“你可回来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呢！”
“没事，就是路耽搁了几。”
夫笑了笑，把怀的荷包还给郑素，“这个，还给你。”
“你咋戴着？”
郑素接过荷包，有点失落。
“我怕弄坏了。”
夫说，“等我等我立了功，回来再戴。”
郑素知道他说的立功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的眼跟以前样了，像渭水边的石头，变得坚硬起来。
“给你留着冬衣的料子呢。”
郑素声说，“是蓝的，你说过喜欢蓝。”
“。”
夫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怕再待去，眼泪掉来。
走到渭水畔，夫见李渠正水边钓鱼。
李渠穿着件新的麻布短褂，是郑素家织的那种细麻布。
“夫！”
李渠见他，兴地喊，“你回来啦！
我爹写信说你邯郸出事了，吓死我了！”
夫走过去，坐李渠身边。
渭水的水还是那么绿，柳树枝条垂水面，像姑娘的头发。
“你爹救了我。”
夫说。
“应该的。”
李渠笑了笑，“我爹说，秦头，就得互相帮衬。
对了，我爹让我跟你说，谢谢你照顾我。”
夫没说话，只是着水面的鱼漂。
鱼漂动了，李渠猛地起鱼竿，条鱼跳出水面，闪闪的。
“你说，赵是是很坏？”
夫突然问。
李渠愣了，点点头：“我爹说，赵抢我们的粮食，还骂我们是虎。”
“那我们就打他们，把他们的城拆了，把他们的粮食抢回来。”
夫说，眼睛闪着光。
李渠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夫像突然长了，再是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年了。
夕阳西，渭水的水面被染了。
夫站起身，望着咸阳宫的方向。
宫墙夕阳像条的龙，盘踞阪。
“总有，我要让赵知道，秦的西，是那么抢的。”
夫说。
他知道，这个念头，带着他走过年的战争岁月，让他从个咸阳的市井年，变个满身伤痕的裨将军，让他终长眠遥远的梦泽畔。
他更知道，多年以后，当他的木牍被考古学家从泥土挖出来的候，们从那斑驳的字迹，读到个年邯郸的屈辱，读到个秦的仇恨，读到段被光掩埋的历史。
（本章完）
咸阳往邯郸的官道，辆轮尘土颠簸。
轴“吱呀”作响，像个牙疼的头。
夫缩厢角落，怀抱着个麻布包袱，面裹着父亲这次要卖的货——二匹咸阳织的麻布，还有两对从蜀地收来的带钩。
“坐稳了！”
把式张头前头吆喝，甩了个响鞭。
碾过块凸起的石头，夫的脑袋“咚”地撞厢板，疼得他龇牙咧嘴。
“爹，还有多到邯郸？”
夫撩帘问。
父亲正坐辕抽烟，烟杆是枣木的，油光锃亮。
他吐了烟圈，眯着眼前方：“了，过了漳水就是赵地界。
邯郸城的城墙着呢，远就能见。”
夫今年岁，个头蹿了，嗓音有点变哑，巴冒出几根细。
这是他次跟父亲出门生意，头两次去的是栎阳和雍城，都是秦境，邯郸是头回出秦。
出发前，赵冶塞给他把己打的刀：“赵，带着防身。”
郑素连给他缝了个新荷包，面装着花椒和艾草，说是“避邪”。
李渠则塞了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他娘的味道。
“赵的跟秦样，到了邯郸，先去‘兑铺’把秦半两赵刀币，记住了？”
敲了敲烟杆，烟灰落尘土，“赵排，见秦没脸，说话，多点头，生意了就赶紧回，别惹事。”
夫点点头，把荷包贴胸。
荷包绣着朵的兰花，是郑素的艺。
他想起出发前，郑素站咸阳城门，红着眼圈说：“早去早回，我给你留着冬衣的料子。”
过了漳水，河面宽得像条带子，水是浑的，跟渭水样。
河岸边有赵的士兵巡逻，穿着的铠甲，拿着长戟，见秦的，眼冷冷的，像淬了冰。
“把秦的符拿出来。”
个士兵走过来，声音粗哑。
赶紧递符——块竹片，面刻着姓名、籍贯、所带货物，盖着咸阳“市啬夫”的印。
士兵来覆去了半，又用赵语骂了句什么，才挥行。
“他骂啥？”
夫声问。
“骂咱秦是‘虎’。”
叹了气，“谁让咱王打家呢。
公元前60年长之战，秦赵死了几万，赵能恨咱？”
夫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怀的刀。
刀柄是赵冶用桃木的，面刻着个“吉”字。
二邯郸城比咸阳些，但更热闹。
市门是用青石砌的，面刻着两只石羊，羊角弯弯的，像要顶。
市集挤满了，挑担的、推的、耍猴的，还有穿短打的游侠，佩着剑，走路带风。
空气飘着羊的膻味、胡饼的味，还有种说清的酸臭味——后来才知道是赵爱喝的“酢浆”（酸米酒）。
找了家“逆旅”（客栈）住，掌柜是个瘦个赵，颧骨很，见秦，脸拉得长。
“间房，带棚，多？”
用生硬的赵语问。
掌柜伸出个指头：“刀币。”
夫吓了跳，咸阳住客栈，间房才半两。
也没还价，从袋摸出枚刀币——青铜的，像把镰刀，面刻着“甘丹”（邯郸的古称）两个字。
安顿，带着夫去逛市集。
邯郸的市跟咸阳样，没有坊墙，摊位随便摆，卖什么的都有：边来的胡匹，边来的齐盐，南边来的楚漆器，还有本地的陶器，红的，面画着鱼纹。
“先去兑铺。”
说。
兑铺市集拐角，板是个胖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递枚秦半两，胖子称了称，又用镜了半，才给了西枚赵刀币。
“秦含铜量低，就值这个价。”
胖子撇着嘴说。
夫觉得亏了，想争辩，被拉住了。
“出门，惹事。”
父亲低声说。
走到个卖器的摊位前，夫停了脚。
摊主是个胡子头，面前摆着个木盘，面着几个佩、玦，还有个带钩，是的，面雕着条龙，龙鳞栩栩如生。
“这带钩多？”
夫拿起带钩，量沉甸甸的。
头眯着眼他：“郎君眼光，这是和田，从西域来的，要刀币。”
夫吐了吐舌头，赶紧。
他怀的那对带钩是岫的，比这个差远了。
“走，去‘绸布市’，咱的麻布得卖给赵的‘闾’（院）。”
说。
赵的闾爱用秦的麻布衣，说是“汗”。
绸布市市集边，是卖布的摊位。
找了个相的闾板，个胖，脸涂着厚厚的胭脂，说话像打雷。
“，你可来了！”
胖拉着的，“次的麻布质量，这次带了多？”
“二匹，跟次样的货。”
掀麻布的角，“你，织得密，颜匀。”
胖摸了摸麻布，又用牙咬了咬头，点点头：“行，还是价，匹布两刀币。”
生意谈了，松了气，让夫去客栈取货，己跟胖喝酒去了。
夫背着匹麻布往回走，路过个卖胡饼的摊位，味勾得他肚子“咕咕”。
他摸出两枚刀币，了两个胡饼——赵的胡饼比咸阳的，面夹着羊末，辣乎乎的，得他满头汗。
正着，突然听见有喊：“抓！
抓！”
夫抬头，见个穿绿袍的年轻，攥着个袋，正往这边跑，后面跟着个妇，跌跌撞撞地追，哭着喊：“还我！
那是给我儿子药的！”
年轻跑得飞，眼就要撞夫。
夫脑子热，伸出脚，啪的声，年轻摔了个狗屎，袋掉地。
“子！
敢管闲事！”
年轻爬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剑，就要刺夫。
夫也含糊，掏出赵冶给的刀，横胸前。
他咸阳跟游侠学过几把式，虽然，但对付个贼还行。
“住！”
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夫回头，见个穿紫官袍的年男，站远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佩着剑。
男的脸的，没胡子，眼像鹰隼，盯着地的袋。
“怎么回事？”
男用赵语问。
妇扑来，指着年轻哭：“，他我的！”
年轻脸发，“扑”跪了：“相，我是故意的，我娘病了，没药……相？”
夫咯噔——赵的相，难道是郭？
他爹说过，郭是赵王的宠臣，贪得厌，专权误。
郭没理年轻，眼睛却盯了夫怀露出的带钩——那是夫刚才取货，顺怀的岫带钩，准备给郑素的带的。
“你是秦？”
郭用生硬的秦语问。
夫点点头，握紧了刀。
“这带钩错。”
郭的随从前，伸就要抢。
“这是我的！”
夫后退步，把带钩护怀。
“秦的西，赵就得归赵。”
随从冷笑声，拳打夫胸。
夫疼得弯腰，带钩“当啷”掉地。
随从捡起带钩，递给郭。
郭掂了掂，又了夫：“秦，胆子，敢邯郸管闲事。
把他爹来，然，就官。”
赶到的候，夫正被两个随从按地，嘴角流着血。
见父亲，夫挣扎着喊：“爹！
他们抢带钩！”
酒意醒了，赶紧给郭作揖，腰弯得像粒虾米：“恕罪，孩子懂事，冲撞了，带钩您要是喜欢，就您了，万别跟他般见识。”
郭把玩着带钩，慢悠悠地说：“？
秦的西，什么候轮到我‘要’了？
这子打伤了我的随从，得医药费，刀币，个子儿，就把他扔进邯郸的‘囹圄’（监狱）。”
刀币！
的脸“唰”地了。
他这次来邯郸，本才两刀币，这就去了西之。
“，的实没……”声音发颤。
“没？”
郭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就把他留，给我家当奴隶，抵债。”
夫像头被怒的豹子，挣扎着喊：“我去！
你们这群盗！”
“还敢嘴硬！”
随从又要打夫，被郭拦住了。
“带回去，让他爹。
后齐，就发卖到边修长城。”
夫被拖走了，临走前，他着父亲，眼睛红红的：“爹，别给他们！
我怕！”
瘫坐地，着郭的背，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摸出烟杆，得厉害，半点着火。
的候，回到客栈，掌柜他脸对，问：“，出啥事了？”
摆摆，没说话。
他坐桌前，着油灯的火苗发呆。
油灯是陶的，面的油烧完了，火苗跳跳的，像夫的眼睛。
他想起夫候，刚学走路，咸阳市追着蝴蝶跑，摔倒了也哭，己爬起来接着追。
想起夫次跟他出门生意，栎阳的客栈，发烧，嘴还喊着“娘”（夫的娘他岁就病死了）。
“能让夫当奴隶。”
猛地站起来，油灯差点被碰倒。
他摸出怀的袋，数了数，只有刀币，还差两。
他想起个——李渠的爹，李掌柜。
李掌柜是泾阳的粮商，经常来邯郸卖粮食，跟赵的官吏有点交。
次泾阳，李掌柜还说：“，以后邯郸有事，尽管找我。”
李掌柜住邯郸的“秦逆旅”，专门接待秦。
揣着袋，深脚浅脚地往逆旅走。
邯郸的很冷，风像刀子样刮脸，路边有几个乞丐缩墙角，哼哼唧唧地哭。
“李掌柜！
李掌柜！”
拍着逆旅的门板，都拍红了。
门了，李掌柜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谁啊？
半的。”
“李掌柜，是我，咸阳的！”
声音发颤，“我儿子被郭抓走了，您得救他！”
李掌柜听，赶紧把拉进屋，倒了碗热水：“慢慢说，怎么回事？”
把事的经过说了遍，眼泪都来了。
“李掌柜，我知道您跟赵的‘史’（掌管财政的官），您帮我求求，多都行！”
李掌柜皱着眉头，指敲着桌子：“郭那狗西，贪得厌，次我运粮食来，他也想敲我笔，后来我托史了他对璧，才了事。
这事儿……难办啊。”
“求您了！”
“扑”跪了，“我就这个儿子！”
李掌柜赶紧扶起他：“，你这是干啥！
咱们都是秦，头得互相帮衬。
这样，我明早去找史，他点处，让他跟郭说。
过，郭那边，估计也得点西。”
抹了把眼泪：“我身只有刀币，您……我先帮你垫着。”
李掌柜拍了拍的肩膀，“救要紧。
你儿子啥？
多了？”
“夫，岁，个头挺，穿件粗麻布短褂……”李掌柜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客栈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西二，李掌柜终于来了，脸疲惫。
“，搞定了。”
他喝了茶，“史收了我对玦，答应去跟郭说。
郭那边，我又了他匹蜀锦，他才松，说要了，让你儿子‘罪’就行。”
“罪？
怎么？”
的到了嗓子眼。
“去郭府磕个头，认个错。”
李掌柜说，“我己经跟郭的管家说了，就去接。”
跟着李掌柜，路跑来到郭的府邸。
府邸邯郸的“贵族区”，门立着两根石柱子，面刻着蟠龙，门的士兵穿着亮闪闪的铠甲，比城门的士兵气派多了。
管家把他们领到后院的间屋，夫正坐地，靠着墙，脸还有淤青，衣服是土，但眼还是倔倔的，像头。
“夫！”
喊了声，冲过去抱住儿子。
夫见父亲，眼泪子涌了出来：“爹！”
“没事了，咱们回家。”
拍着儿子的背，还。
管家站门，冷冷地说：“记住了，秦，赵就得守赵的规矩，别以为有秦王撑腰就了起。”
夫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
离郭府，李掌柜拍了拍夫的肩膀：“子，没事了？
以后邯郸，管闲事。”
夫点点头，对李掌柜鞠了躬：“谢谢李叔。”
“谢啥，都是秦。”
李掌柜笑了笑，“你爹跟我是朋友，你就是我侄子。
对了，我儿子李渠，跟你差多，咸阳呢，你们认识？”
“认识！”
夫眼睛亮，“李渠是我朋友！”
“那就，那就。”
李掌柜哈哈笑，“回去替我给李渠带句话，让他读书，别想着玩。”
回客栈的路，夫首没说话。
路过市集的候，他见那个卖带钩的胡子头还，木盘的带钩阳光闪闪发亮。
“爹，咱们什么候回咸阳？”
夫问。
“明早就走。”
说，“这邯郸，我是也想待了。”
，夫躺客栈的，来覆去睡着。
他想起郭那张的脸，想起随从打他胸的那拳，想起那个被抢走的带钩。
他摸了摸怀的刀，赵冶的桃木刀柄被他攥得发热。
“赵……”夫咬着牙，说，“我记住你们了。”
回咸阳的路，走得很。
怕长梦多，连饭都，啃着干硬的麦饼，喝着浑浊的河水。
夫很说话，只是望着窗。
赵的田跟秦样，地种的是粟米，是麦子，田埂着赵旗帜，的，面绣着“赵”字。
过了漳水，回到秦地界，夫才松了气。
秦的士兵见他们，虽然也盘查，但态度多了。
“爹，以后我跟你生意了。”
夫突然说。
愣了：“生意？
你想干啥？”
“我要去当兵。”
夫说，眼睛亮亮的，“我要练身本事，把赵的城墙拆了，把郭那种狗官砍了！”
没说话，只是长长叹了气。
他知道，儿子的那根刺，己经扎得很深了。
回到咸阳，己经是半个月后。
夫先去了赵冶家的军工坊。
赵冶正打铁，光着膀子，浑身是汗，的铁锤“叮叮当当”响，火星子溅了地。
“夫！
你回来啦！”
赵冶见他，扔铁锤就跑过来，“我还以为你被赵抓去了呢！”
“抓去也能跑回来！”
夫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但笑容有点勉。
赵冶见他脸的淤青，皱起了眉头：“你咋了？
跟打架了？”
夫把邯郸的事说了遍，说得很静，但拳头首攥着。
赵冶听完，没说话，转身回工坊，拿了把刚打的匕首，递给夫：“这把匕首，淬火淬了遍，能砍断铜。
拿着，次再去邯郸，捅死那些狗官！”
夫接过匕首，鞘是皮的，面有赵冶刻的花纹。
“我去邯郸了。”
夫说，“我要去当兵，打赵。”
赵冶愣了，然后重重地点点头：“！
你去当兵，我给你打的兵器！”
从赵冶家出来，夫去了郑素家的织坊。
郑素正院子晒丝，见夫，眼睛子红了：“你可回来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呢！”
“没事，就是路耽搁了几。”
夫笑了笑，把怀的荷包还给郑素，“这个，还给你。”
“你咋戴着？”
郑素接过荷包，有点失落。
“我怕弄坏了。”
夫说，“等我等我立了功，回来再戴。”
郑素知道他说的立功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的眼跟以前样了，像渭水边的石头，变得坚硬起来。
“给你留着冬衣的料子呢。”
郑素声说，“是蓝的，你说过喜欢蓝。”
“。”
夫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怕再待去，眼泪掉来。
走到渭水畔，夫见李渠正水边钓鱼。
李渠穿着件新的麻布短褂，是郑素家织的那种细麻布。
“夫！”
李渠见他，兴地喊，“你回来啦！
我爹写信说你邯郸出事了，吓死我了！”
夫走过去，坐李渠身边。
渭水的水还是那么绿，柳树枝条垂水面，像姑娘的头发。
“你爹救了我。”
夫说。
“应该的。”
李渠笑了笑，“我爹说，秦头，就得互相帮衬。
对了，我爹让我跟你说，谢谢你照顾我。”
夫没说话，只是着水面的鱼漂。
鱼漂动了，李渠猛地起鱼竿，条鱼跳出水面，闪闪的。
“你说，赵是是很坏？”
夫突然问。
李渠愣了，点点头：“我爹说，赵抢我们的粮食，还骂我们是虎。”
“那我们就打他们，把他们的城拆了，把他们的粮食抢回来。”
夫说，眼睛闪着光。
李渠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夫像突然长了，再是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年了。
夕阳西，渭水的水面被染了。
夫站起身，望着咸阳宫的方向。
宫墙夕阳像条的龙，盘踞阪。
“总有，我要让赵知道，秦的西，是那么抢的。”
夫说。
他知道，这个念头，带着他走过年的战争岁月，让他从个咸阳的市井年，变个满身伤痕的裨将军，让他终长眠遥远的梦泽畔。
他更知道，多年以后，当他的木牍被考古学家从泥土挖出来的候，们从那斑驳的字迹，读到个年邯郸的屈辱，读到个秦的仇恨，读到段被光掩埋的历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