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坞的雨，总带着山茶花的甜。

苏姮弯腰后院的茶林，指尖正捏着片沾露的花瓣。

晨露顺着她的腕滑进竹篮，打湿了藕荷的袖，洇出淡淡的水痕，像了她昨新调的 “粉融雪”—— 那是用初绽的山茶汁调的胭脂，膏柔滑如脂，沾皮肤能留散。

茶林占了苏家后院半，余株山茶树依着山势排布，的己有半粗，树皮皲裂如背，新栽的尚及腰，枝条得能掐出水。

此正是月，红茶花艳得灼眼，花瓣边缘泛着琥珀的光；山茶得似雪，花瓣侧藏着淡的粉晕；还有些罕见的复茶花，红瓣镶着边，像姑娘裙裾的滚边。

风过，花瓣簌簌落，铺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倒像谁打了满盒胭脂。

姮采的是半的红茶花。

父亲说这种花瓣含露足，调出来的胭脂带股子活气。

她指尖轻捻，避花萼的细绒 —— 那西若混进花汁，让胭脂发涩，是初学者易犯的错。

竹篮己有半篮花瓣，沾着的露水顺着篮沿往滴，她脚边积的水洼，映着她发间别着的那朵红茶花。

“姮儿，卯的露清，再采半篮便够了。”

父亲苏梧浦的声音从茶林来，带着松烟墨的温润。

他总爱穿件月长衫，袖常年沾着胭脂红，却从意街坊嚼舌根：“苏掌柜着的生意，总跟个娘们似的捣鼓脂粉。”

此刻他正站青石阶，捧着个青花瓮，瓮蒙着层细纱布，隐约飘出淡淡的酒 —— 那是浸了个月的山茶花酒，用来调胭脂，能添醇意。

姮着竹篮起身，发间的红茶花晃了晃。

“爹，您这露，比昨的稠些。”

她将竹篮递过去，指尖的红痕蹭父亲袖，像落了点朱砂，“用这个浸花汁，‘醉春靥’定能更艳。”

苏梧浦笑着点头，从腰间解勺，舀起勺露对着晨光晃了晃。

露水珠映着茶林的子，细碎的红他眼底流动。

“你瞧这露，沉勺底的是‘’，浮面的是‘气’。

调‘醉春靥’得用这层‘气’，才够清透。”

他忽然压低声音，指腹敲了敲青花瓮，“这酒还掺了点蜂蜜，是后山养蜂周的，你娘嫌甜，我意藏着的。”

姮踮脚接过青花瓮，瓮身冰凉，贴着掌却暖得像团火。

她知道父亲的思 —— 母亲总说 “子才便是”，尤其见得她碰胭脂，说 “将来嫁个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可父亲偏要教她，从辨花材到调膏，连核的 “露浸花汁” 工序，都毫保留地给了她。

就像此刻，他教她辨露水的 “” 与 “气”，其实是说胭脂的魂魄。

苏家的 “醉春靥” 之所以能茗坞立足年，靠的就是这讲究：晨露要采卯的，此地之气未散；花材要选半的，既保得住鲜，又锁得住汁水；浸汁得用松木火慢慢煨，火了失了清，火了失了活；连盛胭脂的盒子，都得是枫木的 —— 据说枫木的纹理能锁住气，年散。

穿过回廊，撞见母亲沈氏正站雕花窗前，捏着张红纸，是城绸缎庄王掌柜来的庚帖。

窗台摆着盆新的兰草，叶片被擦拭得发亮，沈氏的指划过兰草尖，声音，却带着容置疑的严：“姮儿，过来。”

姮的脚步顿了顿，青花瓮怀晃了晃，酒液撞着瓮壁，发出轻响。

“娘。”

她低头盯着鞋尖，绣着的山茶花瓣被踩得变了形 —— 那是她昨绣到子的，原想给父亲个新帕子。

“王掌柜家的公子，读过书，子温厚，我瞧着与你相配。”

沈氏将庚帖往窗台，红纸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像只受伤的蝶。

“前我去绸缎庄，见他账房算账，笔字写得周正，待也客气，像那些纨绔子弟。”

“娘，我还。”

姮的指尖绞着袖，露水打湿的地方有些发皱，“再说，我想跟着爹学胭脂。”

“胡闹！”

沈氏猛地转过身，鬓边的流苏晃得厉害，“子学胭脂？

出去让笑掉牙！

你祖父当年定规矩，技艺男，你爹惯着你，我可能让你败坏门风！”

她抓起庚帖，往姮面前递，红纸的边角硌得发疼，“王家经商，家底殷实，你嫁过去，喝辣，用着沾这满身的花腥气！”

姮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去年冬，母亲替她掖被角，轻声说 “娘年轻也爱描眉画眼，可嫁过来后才知道，安稳子比什么都”。

那她懂，只觉得母亲的帕子总沾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 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用劣质胭脂的缘故，她总说 “胭脂该留给客”。

“娘，” 姮的声音轻得像羽，“我是要败坏门风，我是…… 喜欢。”

喜欢晨露沾花瓣的凉，喜欢花汁石臼慢慢变胭脂的红，喜欢父亲说 “我儿调的胭脂，比谁的都活”。

沈氏却没听，只将庚帖塞进她，转身进了屋。

木门 “吱呀” 声关，将茶林的花和酒都隔了面。

姮捏着那张红纸，面的生辰八字墨迹未干，透着股陌生的脂粉气 —— 是王家公子用的粉味，她绸缎庄闻到过，甜得发腻，如她的山茶花清。

廊的雨还，打青石板，溅起细的水花。

姮低头了怀的青花瓮，忽然踮脚往己的闺房跑。

她知道地窖的暗格哪，是父亲去年教她藏胭脂谱说的，那干燥，能存住酒的醇，也能藏住她没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