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毒得能点着旱烟，我抡起䦆头就朝槐树那坛子砸去。

“哐啷”声脆响，俺婆娘举着擀面杖从灶房窜出来，嗓子尖得像要划破头：“张安民你个挨刀的！

那是你太爷从河南逃荒抱来的命根子！”

我脖子梗，梗得发酸也肯软：“破坛子能当饭？

俺要去西安城挣！”

话音刚落，碎陶片堆“咕噜”滚出个红布包，层袁头头底泛着青幽幽的光——原是太爷藏的后。

婆娘瞅见那光，“嗷”嗓子就软了腿，顺着门框往出溜。

二站城南客运站，我的冷汗浸得裤兜发潮。

裤衩缝着的块，是把家两头奶羊、半窖红薯，连门前棵核桃树往后二年的收都折价给村支书李建的。

奶羊是婆娘搂着睡的尖尖，昨她趴炕沿哭，哭得差点背过气，我背对着她装没听见，后半却摸给羊添了把新草。

“安民！”

穿阿迪的赵广财群抻脖子喊，后头跟着个西装革履的瘦个。

“这位是陈总，搞新能源的板！”

陈总的皮鞋尖得能戳死蚂蚁，咧嘴笑牙闪得眼晕：“张啊，克擦跟我走，光伏项目正缺个实的合伙！”

头几我们圪蹴康复路桥底算账。

赵广财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供局俺姑父的舅子管事儿！

句话的事！”

陈总从掉皮的公文包掏出叠纸，指节敲得“咚咚”响：“！

新区红头文件！

了！”

我颤着摸向裤裆，块刚掏出来，陈总把攥住我腕子，热乎气喷我背：“得很！

咱先韦曲租间办公室，正经干事！”

哪想那“办公室”是城村麻将馆的阁楼，月租八，楼板踩得“咯吱”响，楼洗牌声能盖过说话声。

陈总抱着公文包早出晚归，说去跑审批；赵广财拉着我满城认“板”，见了铺子的就递烟，阔气的是个泡馍馆的孙板，听完“光伏”俩字，唾沫星子喷我脸：“光伏？

你先把我这半年费包了，我就信你！”

熬到月，头烤得脱层皮，陈总突然拎来箱玻璃板，红着眼说：“核部件！

就差两万产资，就见！”

见我瞪着眼说话，他往我跟前了，声音压得低：“安民，我把我婆娘镯子都卖了，能哄你？”

那晚我蹲阁楼角落，摸给李建打话，声音得像筛糠：“叔，再给俺贷两万？

后山的花椒树也押，挂就有收……”话那头冷笑声扎耳朵：“你屋还有啥能押？

想清楚。”

汇过去，麻将馆板“哐当”踹阁楼门：“狗的跑路了！

欠的房还没给呢！”

阁楼只剩半瓶西凤酒，还有那箱碎玻璃——后来才晓得，那是汽挡风玻璃的残次品，扔路边都没捡。

赵广财蹲雁塔路沿抽己耳光，抽得半边脸肿起来：“陈总说他是关正街的……说骗我打雷劈……”话没说完猛地窜起来就跑，原是西个纹着花臂的汉子正朝这边瞅，眼凶得像要。

我背着空编织袋沿长安路走，裤衩兜就剩块。

街了两个烤馍，蹲钟楼底啃，馍干得剌嗓子。

霓虹灯晃得眼晕，有个穿短裙的子扭着腰经过，水味呛得我首打喷嚏。

她回头瞥了眼，撇着嘴轻嗤：“乡巴佬。”

我攥着半块烤馍没再啃，突然想起离村婆娘倚着门框说的话，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哭腔：“混了就回来，咱炕头远给你煨着热窝窝。”

可我哪敢回啊。

李建的合同，纸字按着我红的印：腊月还，祖屋归他。

风顺着街缝钻过来，吹得我后颈阵凉，起了身鸡皮疙瘩，攥着烤馍的，指节都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