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西月，雨脚像绣样细。

谷雨节气过，龙井茶山的雾气便往沉，沉到山街的墙瓦，再沿着瓦当滴进青石缝，叮咚作响。

顾家宅——清末留园的遗构——今借作“问茶雅集”的主场。

回廊折，折景；雨珠顺着檐串珠帘，帘是西湖，帘是茶。

沈砚寅末便起身。

沈家绣坊距留园西水路，她惯乘乌篷。

船篷低矮，舱只点盏豆青釉的油灯。

灯焰摇晃，映得紫檀锦盒的铜锁扣忽明忽暗——头躺着今年沈家压轴的面绣《西子浣纱》。

锦盒再覆层软缎包袱，防雨亦防尘。

沈砚抱怀，像抱截刚出炉的月，烫却安静。

船娘摇橹，橹声咿呀。

她抬拢了拢帽檐，露出半截雪耳廓，耳尖因潮气发红。

今她束发着长衫——沈家规矩：未出阁的姑娘场须以“绣郎”示。

月长衫，袖以暗绣“鹤”字，是师承记号，也是护身符。

留园正门己，门房两盏油纸灯笼风晃，灯面各写“顾”字。

沈砚递烫帖子，门房头眯眼笑：“原来是沈郎，边请。”

鞋底踏过门槛，先听见雨声，再听见声。

前厅二张紫檀茶案，案摆着同款的龙泉青瓷。

茶士执铜壶穿梭，壶嘴托出缕汽，像游龙。

顾清许立偏厅。

深灰西装，乌青立领衬衫，领扣得严丝合缝。

袖却暗嵌细的丝回纹——那是顾氏旗男装定今年的隐藏款细节。

他正与省茶科院的师低声交谈，说的是今年倒春寒对龙井多酚含量的响。

忽听身后脚步轻，回头，只见位“郎君”半蹲着锦盒，长衫摆掠过地面，露出点绣着回纹的布鞋尖。

那脚太了，像两片没长的龙井叶。

仪式始，司茶唱礼：“请沈家绣郎揭绣——”沈砚净焚，指尖锦盒铜锁轻轻拨。

盒盖掀起的瞬，满室灯焰仿佛被风压低寸。

《西子浣纱》展：纱面薄得透光，西子侧身而立，水袖半掩。

面同，论从哪侧，唇都含着同种欲语还休的淡粉；水暗纹随光流动，像湖面的风。

鸦雀声。

顾清许听见己身旁的茶师喃喃：“活了……”茶席二轮，是沈家今年新试的“冷泡桂花龙井”。

沈砚执壶，腕抬，浅茶汤准落入青瓷盏，桂花浮而散。

有低叹：“稳的。”

顾清许却注意到她左腕侧，贴着枚很的医用素贴——哮喘患者常备。

他垂眼，袖经意往滑，掩住了己的表。

变故发生道茶。

媒区拥挤，摄像师后退肘部撞到顾清许。

他身前倾，杯盏倾，几点茶水溅《西子浣纱》右角——墨缎面立刻晕粒芝麻的深痕。

西周惊呼。

沈砚几乎本能地伸，指尖按住那粒墨渍，像按住只振翅欲飞的蛾。

顾清许低声：“抱歉，我。”

沈砚摇头，声音轻：“墨入丝，只能绣盖，能。”

她抬眼，次与顾清许对——那目光并没有嗔怪，只有点惋惜，像湖面被雨丝碰了。

顾清许脏突兀地重跳拍。

散场，雨更密。

沈砚抱回绣品，顾清许想伸，她侧身避过：“敢劳顾总。”

转身，长衫摆沾了水，贴腿，留道蜿蜒的深痕迹。

顾清许着那道痕迹，忽然觉得也洇块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