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年的夏，河南安阳郭家村的雨得没头没尾。

河故道的水漫到了村西头，把那棵年的槐树泡得发胀，树身裂的纹路渗着腥甜的水，像淌了血。

绣娘春桃蹲树拧裙摆的泥，抬头见树洞卡着个红布包。

她踮脚勾出来，是缎面绣花鞋，鞋头绣着鸳鸯，针脚密得能数出层数，只是鞋帮沾着泥，鞋尖破了个洞，洞嵌着半片指甲，泛着青的光。

“谁家姑娘这么。”

春桃把鞋塞进针筐。

她的摊子就摆槐树——灾年过后，村嫁的多了，她的苏绣嫁妆鞋了俏货。

这棵槐树虽说是祥之地（前几年河决堤，有灾民树吊过），但树荫凉，丝这儿容易脆断，辈的规矩，绣娘都信这个。

当晚起了风，窗户被刮得“哐当”响。

春桃灯绣鞋帮，总觉得后颈发凉。

她回头，窗纸印着个细长的子，像有贴玻璃。

“柱？”

她喊丈夫，没应。

再低头，针筐的红绣鞋见了，取而之的是堆散，团沾着湿泥，和槐树的泥个味。

二早，春桃灶台边发了那鞋。

鞋尖的破洞补了，用的是她昨刚染的胭脂红丝，针脚歪歪扭扭，像她的艺。

更怪的是，鞋跟塞着西，她倒出来，是半张纸，面的字被水泡得发糊，只清“民八年岁”几个字。

“这鞋碰得！”

隔壁王婆拄着拐杖闯进来，见鞋就往地啐唾沫，“这是翠儿的鞋！”

民八年，郭家村有个翠儿的姑娘，岁被卖给邻村地主当童养媳。

地主家的傻儿子总拿烧红的火钳烫她，翠儿受了，趁跑回村，就这槐树吊了。

按规矩，吊死的姑娘得穿“替身鞋”葬，鞋绣生辰八字，魂魄才缠。

可地主家嫌晦气，把翠儿的尸拖走，随便扔了旧布鞋，连薄棺都没给。

“那鞋是她己绣的？”

春桃攥紧了的纸。

“可是嘛，”王婆的声音发颤，“翠儿娘死前给她留了绣活，她挨打，就躲柴房绣，说要绣己的嫁妆鞋。”

春桃发沉。

她想起昨鞋尖的破洞，想起那半片指甲——翠儿吊树，是是用指甲抠着树皮挣扎过？

后雨停了，春桃扛着锄头去槐树。

挖了两尺深，泥露出个布包，面是另只红绣鞋，鞋跟磨穿了，鞋底缝着完整的生辰八字：民八年月初，翠儿。

布包旁边还埋着根细骨头，指甲缝缠着红丝，和她筐的丝个。

当晚柱起，见槐树站着个穿红衣的姑娘。

月光把树拉得长，姑娘的头发垂到地，正低着头绣鞋。

柱揉了揉眼，姑娘忽然转过身，脸是青灰的，眼睛淌着水，的绣花针根本没穿轴，是从她指头抽出来的，血顺着滴鞋面，正绣朵桃花。

“春桃……”柱的声音卡喉咙。

那姑娘抬头他，嘴角咧个奇怪的弧度，的鞋往他脚边推了推。

柱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回屋，等他拉着春桃出来，树只剩新绣的红鞋，鞋面的桃花还冒血珠。

“她是要找替身？”

春桃的声音发颤。

王婆说过，没穿替身鞋的亡魂，找和己生辰八字相近的当替身。

“，”王婆闻着鞋的血腥味，忽然拍了腿，“她是没绣完鞋！”

翠儿的鞋只绣了只，魂魄记挂着这事，才首缠这儿。

春桃连找出的缎面，按王婆说的规矩，绣了新鞋，鞋头绣莲花（避邪），鞋跟绣“安息”二字。

蒙蒙亮，她把新鞋和挖出来的旧鞋、生辰八字纸起烧了，烧的候，火苗飘出缕红丝，像有面穿针引。

本以为这事了了，可当，春桃梦见翠儿站边，指着她的肚子。

“我的鞋还没绣完呢……”翠儿的声音轻飘飘的，春桃低头，见己的肚子盖着块绣布，面绣着婴儿鞋，鞋面多了朵桃花，针脚歪歪扭扭，和翠儿的艺模样。

春桃猛地惊醒，摸了摸肚子——她怀了个月的身孕，昨刚拆了婴儿鞋的。

她披衣去针筐，然，那只没绣完的婴儿鞋，多了朵胭脂红的桃花，针脚还嵌着半片指甲，青的，像从槐树挖出来的那片。

窗的槐树又始淌水了，顺着树干往流，地积个水洼。

春桃盯着水洼，面映出个模糊的子，西岁的姑娘，穿着红衣，拿着没绣完的婴儿鞋，正对着她笑。

二，春桃找王婆要了张护身符，缝婴儿鞋的夹层。

可再，护身符被拆了，了半张纸，面用胭脂红的丝绣着字：“我给娃娃当姐姐，护着他。”

后来春桃生了个儿子，那孩子总爱往槐树跑，说树有个穿红衣的姐姐，教他用草叶编鞋。

孩子岁那年，槐树被雷劈了，树干裂，面嵌着堆丝，红的绿的，缠团，间裹着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像个岁姑娘的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