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并非隆冬节应有的那种干冷，而是种渗入骨髓、缠绕灵魂的湿之气——像是数根冰针，从冷硬的石砖地、斑驳的宫墙缝钻出来，顺着破旧棉絮的缝隙往骨血扎。

沈清辞蜷冷宫硬板，身那散发着霉味的棉絮薄得像层纸，连遮挡穿堂风都勉，更别抵御这能冻僵思绪的寒意。

宫殿空旷得能听见己的呼声，昔雕梁画栋的漆早己斑驳脱落，露出底暗沉的木头纹理；蛛梁角、窗棂间肆意盘踞，像是张张灰的，要将这满室的凄凉与破败都兜住。

冷风从未曾关严的窗棂缝隙间呜咽着灌入，吹动了桌那盏如豆油灯，光剥落的墙面摇曳，把墙角堆积的枯叶、地面散落的碎石都晃了鬼般的形状。

这是冷宫，胤王朝暗的角落，专门盛被权碾碎的灵魂。

曾经母仪、头戴凤步摇的沈后，如今过是这冷宫深处介等死的废。

喉咙间阵难以抑的瘙痒突然袭来，她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肺叶像是被撕裂的破风箱，每次收缩都带着尖锐的痛感，连带着胸腔都跟着震颤。

半晌，咳嗽才渐渐息，她力地瘫软回去，每次呼都带着沉重的杂音，像是风穿过朽坏的木门。

殿门来细的响动，是守的太监王低声嘟囔：“还死呢，占着个地方浪费粮食……”语气的耐与轻蔑，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耳膜发疼。

她早己习惯了。

从端跌落泥淖的这个月，昔那些围着她阿谀奉承的宫娥太监，如今见了她要么绕着走，要么就用这种毫掩饰的嫌弃眼打量她。

冷暖，她这短短余，尝得比前半生加起来还要透彻。

思绪由主地飘远，飘向那碧辉煌、却比这冷宫更令寒的过去。

她记得七岁那年，己是何等欢欣地嫁与当还是睿王的萧玦。

父亲是当朝太傅沈渊，掌子监，门生遍布；沈家书，满门清贵，连宫的贤妃娘娘都要敬。

而她己，是京城公认的才貌的贵——琴书画样样，连陛都曾赞她“有谢道韫之风”。

这场婚姻，所有来都是作之合。

她也曾那般实意地爱着萧玦。

为他打理睿王府的馈，将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他殚竭虑，动用父亲的脉、祖家的财力，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为他铺路——连兄长沈奕都因她的请求，边关多打了几场硬仗，为萧玦挣足了军功。

萧玦……那个曾桃花树握着她的，她耳边许“生”诺言的男。

他的眉眼曾那般温柔，笑起来眼底泛着光；他的话语曾那般挚，说要让她这的。

她曾甘愿地沉溺这份温柔，交付了己的，也押了整个沈家的未来。

还有她那位庶妹，沈月柔。

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裙，怯生生地跟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着，杏眼满是依赖与崇拜。

她怜惜这个幼丧母的妹妹，有什么西都忘她份——新的衣裙、的胭脂、宫赏的点；甚至萧玦面前，她也为沈月柔多言，只盼她后能嫁个家。

可笑！

是的可笑！

她至今才想明，沈月柔那崇拜依赖的眼，藏的是怎样蚀骨的嫉妒和！

她与萧玦，是何背着她勾搭奸的？

是她为萧玦熬汤的深？

还是她为沈家周旋的间隙？

那些她曾留意的眉眼交汇、那些她以为的言语挑拨，如今回想起来，每步都是设计的陷阱！

夺嫡功那，萧玦如愿登帝位，她以为苦尽甘来，却知那是她与沈家噩梦的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八个字，她以前只史书见过，如今却亲身尝尽了其的滋味。

“沈后行有亏，善妒骄纵，堪为后宫表率。”

“沈家戚权重，结党营，意图轨！”

桩桩莫须有的罪名，如同冰冷的铁锤，砸沈家的头。

父亲生忠君爱，却落得个身陷囹圄、抄家流的场；兄长年有为，战功赫赫，却被诬陷敌，雁门关前被箭死，连尸身都没能完整地运回来；母亲承受住打击，病起，终病榻郁郁而终……她曾跪冰冷的銮殿前，磕得额前鲜血淋漓，遍遍地哀求萧玦往过沈家。

可他只是冷漠地着她，眼没有丝毫温度，只说了句：“废后，打入冷宫！”

而那个她从护到的庶妹沈月柔，则穿着身刺目的红凤袍，戴着原本属于她的凤步摇，依偎萧玦身边，笑得娇柔而得意。

是沈月柔，亲端来那杯“补药”，让她远失去了母亲的资格；也是沈月柔，朝堂哭诉“沈家逼迫”，坐实了那些“铁证如山”的罪状。

她所有的，所有的付出，来的竟是家族倾覆、血脉断绝，身沦落至此等堪境地！

恨！

恨！

尽的恨意如同毒虫，啃噬着她的脏腑，痛得她浑身颤。

她恨萧玦的薄寡义、子；恨沈月柔的毒辣虚伪、忘恩负义；更恨己的有眼珠，错信了这对狗男，把整个沈家都拖入了地狱！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沈家错了什么？

她又错了什么？！

若苍有眼，为何见这等公？！

若鬼有灵，为何降罚于那对狗肺的贱？！

剧烈的绪动引得她又始撕裂肺地咳嗽，眼前阵阵发，几乎喘过气来。

就这，那扇沉重破败的宫门，“吱呀”声被从面推。

脚步声轻轻响起，疾徐，带着种切尽掌握的从容——那是的锦裙摆摩擦地面的声音，与这冷宫的破败格格入。

沈清辞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去。

逆着门昏暗的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角绣着凤的丽裙摆，那凤凰栩栩如生，昏暗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缓缓移，是沈月柔那张妆容致的脸——眉梢画得细长，唇涂着正红的胭脂，嘴角勾起抹得意与嘲讽的笑。

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捧着个描剔红的托盘，面着只酒壶和只同款的酒杯，质莹润，就价值菲。

“姐姐，别来恙啊？”

沈月柔的声音依旧娇柔，却淬着冰冷的恶意，像是寒冬的冰棱，“这冷宫凄冷，妹妹意来姐姐后程。”

沈清辞死死地盯着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因虚弱和致的恨意，发出个清晰的音节。

只能用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地剜着对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

沈月柔对她的目光毫意，反而轻笑声，仪态万方地走近几步，用绣着鸾鸟的丝帕嫌弃地掩了掩鼻——仿佛这空气弥漫的霉味，是什么肮脏至的西。

“姐姐何用这种眼我？”

她俯身，声音压得低，只有她们两能听见，“要怪，就怪你己太蠢。

你以为陛的爱过你？

过是为了你沈家的权势罢了。

你父亲那个顽固，肯彻底站陛这边，留着终究是祸患。

还有你……占着后之位，却连个儿子都生出，岂是挡了别的路？”

每个字，都像把烧红的匕首，捅进沈清辞的窝，然后残忍地搅动。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沈月柔的笑容越发甜，也越发恶毒，她轻轻抚摸着己的腹，语气满是炫耀，“我己有身孕了，太医说，有可能是个子。

陛承诺，待儿出生，便立我为后。

至于你……”她首起身，对身后的宫使了个眼。

宫立刻前，将托盘举到沈清辞面前。

酒杯，透明的液晃动，昏暗的灯光，折出冰冷诡异的光泽——那是鸩酒，闻着没有味道，喝去却能让脏俱裂。

“陛仁厚，念昔，赐姐姐尸。”

沈月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娇柔的语调，却字字如冰，“鸩酒杯，路吧。

泉路，有你父兄相伴，想也寂寞。”

鸩酒！

沈清辞的身因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起来。

他们害得她家破亡，夺走她的切，后连条苟延残喘的活路都愿给她！

非要赶尽绝！

“萧……玦……”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堪的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和诅咒。

“陛的名讳，也是你这罪妇能的？”

沈月柔脸冷，眼闪过厉，“休要敬酒罚酒！

来，沈氏路！”

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立刻从沈月柔身后走出，面表地朝沈清辞逼近。

她们的布满茧，眼冰冷，就是经常这种脏活的。

“滚……！”

沈清辞用尽后力气挣扎，可她病虚弱，臂细得像根柴火，那点弱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个嬷嬷轻易地钳住她的胳膊，另个则粗暴地捏住她的颌，迫使她张嘴。

冰冷的杯沿抵住了她的嘴唇，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嘴唇到牙齿，再蔓延到脏。

“沈清辞，你去吧。”

沈月柔站旁，冷眼旁观，语气带着胜者终的宣告，“你的后位，你的家族，你的切，都是我的了。

我‘替’你，享受这荣光——穿着你的凤袍，戴着你的凤冠，生你的孩子，这胤朝尊贵的。”

绝望、仇恨、甘……种种绪如同滔浪，瞬间将沈清辞彻底淹没。

她瞪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沈月柔那得意的笑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灵魂深处，带到泉路，忘！

鸩酒被行灌入喉。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至脏腑，像是有团地狱之火疯狂燃烧，每寸血管、每个脏器都被烈火吞噬。

鲜血从她的嘴角、鼻孔、眼角缓缓渗出，染红了她苍的脸颊，凄厉可怖。

意识始迅速涣散，变得模糊。

她仿佛到了父亲牢憔悴的模样，到了兄长战场倒的背，到了母亲临终前期盼的眼……生命后的刻，她听到的只有沈月柔志得意满的轻笑，和远处隐约来的、象征着宫廷祥和的钟鼓之声——那钟声敲得那么响，却像是为她的死亡敲丧钟。

她恨！

若有来！

若有来——！

苍，厚土！

我沈清辞此以魂飞魄散、得生为价起誓！

若能重来，定要今负我、欺我、叛我、害我之，血债血偿！

挫骨扬灰！！

尽的暗吞噬了她后丝意识，唯有那滔的怨恨与诅咒，仿佛冲破了这冷宫的锢，首霄！

……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猛地将意识从边暗拉扯回来！

是鸩酒灼烧脏腑的痛，而是种浑身像是被拆重组、头痛欲裂的尖锐痛楚——像是有数根针扎她的穴，又像是有用锤子敲她的头骨。

沈清辞猛地睁眼，剧烈地喘息着，胸剧烈起伏。

映入眼帘的，却是预想森恐怖的曹地府，而是……顶致悉的藕荷软罗纱帐，帐角挂着的珍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梨花甜气息，那是她期喜爱的熏，由的梨花蜜和沉混合，清雅而安。

温暖柔软的锦被覆盖身，触感细腻顺滑，是她及笄母亲意为她定的锦被。

窗隐约来清脆的鸟鸣声和丫鬟们轻的脚步声，还有厨房来的轻柴火声——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冷宫的死寂截然同。

这……是哪？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己的，映入眼帘的是皙纤细、柔瑕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红，背还能到淡淡的青血管。

这绝是她冷宫那般枯槁粗糙、布满冻疮和裂的！

剧烈的震惊和茫然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那焚的恨火，让她僵原地，动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