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燥热，透过（七）班窗户那层薄薄的灰尘，坑洼的水泥地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浮动着细的粉笔灰粒，混合着汗水、青春和某种若有若的焦虑气味。

板旁边，倒计牌的数字红得刺眼。

林枫猛地睁眼。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拿着凿子他穴地敲，耳边嗡嗡作响，各种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猛地灌入脑。

“……所以这道函数题，关键就于入这个公式…………喂，纸条…………晚吧连坐，谁怂谁孙子……”……还有，个异常悉，又遥远得像是辈子的声音，正拖着调子念篇古文：“……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他用力眨了眼，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掉漆的木质讲台，墨绿的板边沾满了颜的粉笔灰，式吊扇头顶有气力地旋转，发出吱呀的呻吟，扇叶积了厚厚层垢。

目光所及，是张张年轻又带着疲惫倦容的脸，埋堆得的书本后面，有奋笔疾书，有摸摸着桌洞的机，有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这是……教室？

他是应该那场惨烈的火并，身数刀，倒冰冷肮脏的后巷，感受着生命随着鲜血点点流干吗？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些破碎纷的画面——震耳欲聋的音，摇晃的骰盅，呛的烟味，刀锋冰冷的反光，还有背叛者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他意识地抬，想按住抽痛的额角，却发己身着件蓝相间、洗得有些发的校服，袖磨起了边。

校服？

他低头，向己的。

指修长，却显得有些纤细，皮肤透着年有的青涩脉络，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疤，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这是他的。

至，是二八岁那个江市底层摸爬滚打、刀舔血的林枫的。

脏猛地跳，个荒谬又惊的念头窜入脑。

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扫过教室前方墙壁挂着的塑料历。

00年4月7。

目光凝固，呼骤然停止。

秒，他像是疯了样己桌肚摸索，指触到个冰冷光滑的表面——部厚重的诺基首板机。

他颤着指按亮屏幕，待机画面清晰地显示着同样的期。

00年…………他重生了。

的重生了！

回到了年前，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岔路的年份！

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猛地冲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前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痛苦、所有梦回噬的悔恨……母亲积劳疾倒的身，父亲头的憔悴，还有那个因为他所谓的“义气”和“出头”而终支离破碎的家……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有机重来！

有机弥补！

有机让那些曾经践踏他、背叛他、夺走他切的，付出应有的价！

的绪冲击让他身发，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用那点尖锐的疼痛迫己冷静来。

这，绝对能再走路。

远离暴力，远离纷争，远离那些所谓的和兄弟义气。

那些西，终只把他和他珍惜的拖进尽深渊。

读书，考学，找份安稳的工作，让父母安享晚年。

对，就这样。

这，他要安守己，要低调隐忍，要牢牢抓住这次失而复得的机。

他深气，行压眼底涌的惊涛骇浪，慢慢松了紧握的拳头，试图将注意力集到语文师那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就这——“哐当！”

教室后门被脚踹，的声响粗暴地打断了课堂的宁静，也斩断了林枫刚刚理顺的思绪。

班同学几乎同哆嗦，齐刷刷地扭头向后门。

语文师的诵读声戛然而止，眉头满地皱起，但清来，那点满迅速隐去，化为闪而过的奈和忌惮。

门，吊儿郎当地站着个。

为首的李峰，是学校有名的刺头，家有点，据说和社的些混混称兄道弟，年级横行霸道，没敢惹。

他穿着件紧身T恤，勾勒出略显壮硕的型，头发剃得短，几乎贴着头皮，嘴角习惯地歪着，挂着丝混吝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流气的跟班，个瘦，个矮胖，完的哼哈二将配置。

李峰目光懒洋洋地教室扫了圈，像是王巡己的领地，后，那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眼，落了靠过道坐着的林枫身。

语文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只是叹了气，拿起课本：“……我们继续……”部同学也赶紧转回头，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数几个和李峰玩得的，挤眉弄眼地发出低低的窃笑。

李峰嗤笑声，裤兜，迈着亲认的步伐，朝着己的座位——教室后排走去。

他的经之路，就是林枫的座位旁边。

教室很安静，只有语文师重新响起的、却明显底气足的讲课声，以及李峰那廉价篮球鞋踩水泥地发出的“嗒、嗒”声，格清晰。

林枫垂着眼，着己摊的语文课本，指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忍。

他告诉己。

要节生枝。

他。

和这种发生冲突没有何意义。

前的教训还够深刻吗？

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股廉价古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率先飘了过来。

然后，那只穿着脏兮兮篮球鞋的脚，刻意地、准地、重重地踩了林枫那崭新的、得晃眼的回力球鞋。

鞋面瞬间凹陷去，留个清晰比的灰鞋印，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黏糊糊的渍。

间仿佛凝固了秒。

林枫的身骤然绷紧，股冰冷的、悉的暴戾气息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从胸腔首冲头顶。

但他死死压住了。

牙根咬得发酸。

李峰的脚并没有立刻拿，反而像是碾烟头样，用力他鞋面碾了，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脸带着毫掩饰的恶意和戏谑，仿佛欣赏件有趣的作品。

“噗——”教室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声压抑的嗤笑。

这就像是个关，瞬间引了压抑的课堂。

“哈哈——瞅瞅那样儿！”

“新鞋吧？

啧啧，可惜……”低低的、混杂着灾祸和热闹的哄笑声从教室各个角落响起。

那些目光，有意意地瞟过来，带着毫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像根根细的针，扎林枫的身。

前的他，或许涌，面红耳赤地跳起来理论，然后被对方堵墙角痛殴，为接来周校的笑料。

但……片并友善的哄笑声，林枫缓缓地、缓缓地了气，那冰凉的空气似乎压了肺的火苗。

他抬起头，脸没有什么表，甚至出明显的愤怒或屈辱，只有种近乎麻木的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所有目光的注，慢慢地蹲了身。

这个出乎意料的动作让教室的哄笑声意识地低了去，变了某种带着疑惑的窃窃语。

连李峰都愣了，随即嘴角的讥诮更浓，似乎觉得对方这怂包样子更加可笑。

林枫蹲那，从校服袋掏出包皱巴巴的纸巾——那种便宜、质量差，擦就掉屑的纸巾。

他抽出张，展，然后伸出，其仔细、其耐地，地擦拭着球鞋的那个脏鞋印。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诡异，带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此刻底重要的事，就是擦干净这只鞋。

阳光落他低垂的脖颈和清瘦的脊背，校服显得空荡荡的。

班鸦雀声。

所有都着他，着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男生，用种他们法理解的方式，处理着这场显而易见的侮辱。

语文师停顿了，似乎想维持秩序，但终只是推了推眼镜，加了语速：“……望长安于，目吴于间……”李峰觉得有些趣，撇了撇嘴，骂了句“”，带着两个跟班晃回了己的座位，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

鞋印似乎擦干净了，那渍渗进了的帆布纤维。

林枫盯着那点灰的痕迹，了很。

没有到，他低垂的眼睫，那漆的瞳孔，再是的怯懦或迷茫，而是片深见底的、涌着冰冷戾气的寒潭。

那是种属于猎食者的、度危险的光芒。

他慢慢收起用脏的纸巾，攥，揉团，然后才缓缓站起身，坐回座位，脸依旧没有何澜，仿佛刚才的切从未发生。

课堂继续，但种妙的、怪异的气氛始终弥漫空气。

课铃声终于响起。

语文师如蒙赦，夹着课本匆匆离。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

李峰那边发出阵更加夸张的笑，夹杂着刻意抬的议论。

“妈的，笑死子了，还以为他多有种呢！”

“屁都敢个，就知道擦鞋，哈哈哈！”

“废物个呗！”

林枫的同桌，个戴眼镜的瘦男生，翼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林枫，你……没事吧？”

林枫转过头，了同桌眼，忽然扯嘴角，露出了个轻飘飘的、甚至可以说得是温和的笑容。

“没事啊。”

他说，声音静，“能有什么事。”

同桌着他脸那堪称“和善”的笑容，知为何，猛地打了个寒颤，后面安慰的话子卡了喉咙，个字也说出来。

他只觉得，林枫此刻的眼，冰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二，晴空万。

课间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教室门涌出，汇聚到场。

阳光有些刺眼，旗台的锈钢旗杆反着耀眼的光。

队伍还没完站齐，动却先从教学楼顶楼始，然后像瘟疫样迅速蔓延至整个场。

“！

台！

那是什么？！”

“水箱面！

是是挂着个？！”

“！

的！

是谁啊？！”

“旗杆！

旗杆顶！

那飘着的是个啥？！

裤衩？！

花裤衩？！”

惊呼声、议论声、灾祸的笑声瞬间，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混堪，所有学生都伸长了脖子，朝着教学楼台的方向指指点点，脸写满了震惊和热闹的兴奋。

教导主和几个值班师脸变，拿着喇叭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理。

林枫站班级队伍的后段，眯起眼，迎着阳光望向台。

楼顶边缘的锈钢水箱，个只穿着背、光着两条腿的，正以种其屈辱的姿势，脚并用地抱着冰冷的水箱壳，风瑟瑟发，哭爹喊娘的求救声断断续续地飘来。

正是昨还可的李峰。

而旁边那根的锈钢旗杆顶端，面红艳艳的角裤衩，正迎着风猎猎招展，图案气比，仿佛向校师生展示着主新的“尚”。

那场面，既滑稽，又透着股令底发寒的劲。

“谁干的啊？

太了……活该！

让他那么横！”

“这么也太社了……”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林枫面表地着，阳光落他侧脸，勾勒出静的轮廓。

他和所有样着那出闹剧，甚至嘴角还带着丝淡的、易察觉的弧度，像是欣赏场有趣的表演。

师们终于连吼带骂地把动压了去，课间草草结束。

学生们边兴奋地议论着，边群地往回走。

林枫随着流，紧慢地往教学楼走。

刚踏楼梯拐角，个身悄声息地靠近了他。

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清，混着丝有的馨甜气息，飘入鼻尖。

林枫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己经瞥见了来。

是新来的转校生，谢雨萌。

就坐他前排，长得挺漂亮，话很，几乎没什么存感。

此刻，她却主动走到了他身边，几乎与他并肩而行。

周围是嘈杂的声和纷的脚步声。

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林枫的耳膜，带着种奇的、冷静的穿透力。

“我知道是你干的。”

林枫的脚步几可查地顿了，随即恢复如常。

他侧过头，垂眼，次认地打量这个转校生。

她有张皙清秀的脸，睫很长，眼却像般生那样怯懦或闪躲，反而透着股与他年龄符的静和……洞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介于辜和戏谑之间的表，压低声音反问：“证据呢？”

谢雨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着他，那清澈的瞳孔，倒映着他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