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睁眼，闻到的是硝烟混着樟木的味道。

是图书馆旧书有的油墨，而是那种呛的、带着硫磺味的烟火气，还有樟木被烈晒透后发出来的醇厚气。

他猛地坐起身，胸阵钝痛，低头见己穿着件灰扑扑的号服，布料粗得像砂纸，处洇着块暗红的血渍，己经半干了。

“醒了？

命够硬。”

个粗粝的声音旁边响起。

凌越转头，见个穿着明军号服的兵，正用破布蘸着水擦把锈迹斑斑的腰刀。

兵约莫多岁，头发花，用根麻绳胡束脑后，左脸有道从眉骨划到颌的疤，让他笑起来显得格狰狞。

此刻，他正眯着眼打量凌越，眼有审，也有几常见的麻木。

这是他的身。

凌越意识摸了摸己的脸，胡茬短而硬，颧骨比记忆，掌粗糙，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这是个读书，但显然也干过粗活。

零碎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建……延府……隆武帝……郑芝龙的兵……还有，场溃败。

“是……哪年？”

凌越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他记得己趴图书馆的《隆武纪略》睡着，书正写隆武帝延誓师，欲亲征江西，而郑芝龙拥兵重，迟迟肯发粮……“隆武二年，七月。”

兵把刀扔地，发出哐当声响，“子，你是哪个营的？

昨杉关被鞑子的骑兵冲散，我还以为你早泥了。”

隆武二年，646年！

凌越的脏骤然缩紧。

这年，隆武帝还！

朱聿键还活着！

郑芝龙虽然己经暗清军，但尚未公降清，建、江西的义军还抵抗，声桓尚未反正，但江西的抗清怒火正烈……历史的齿轮，还没滑向那个可挽回的深渊！

他猛地低头己的胸，血渍的伤是被蹄踏出来的淤伤，算致命。

原主的记忆，这具身也凌越，是江西建昌府的生员，家南城县，年初隆武帝州称帝，原主的父亲——个读过书的绸缎商，带着他迢迢奔行，想为朝廷效力。

父子俩刚到延府，就遇清军袭扰杉关，原主被征入辅兵，跟着队伍往江西方向撤退，混被撞倒，醒来就了他。

“我爹……” 凌越喉咙发紧，原主的记忆，父亲撤退为了护他，被流矢，倒了军。

兵瞥了他眼，捡起地的半块麦饼，递过来：“，父子失散是常事。

点西，有力气才能找。”

他顿了顿，“我赵虎，原是戚家军的底子，跟着帅（郑芝龙）守过仙霞关。

……就是个散兵。”

戚家军？

凌越接过麦饼，饼硬得硌牙，混着沙砾。

他知道，戚家军的余晖明末早己散尽，赵虎这样的兵，过是苟活的孤魂。

他们所的是座废弃的樟树林，树斑驳，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地破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来蹄声，赵虎瞬间绷紧了身子，拽着凌越躲到棵粗壮的樟树干后，压低声音：“是鞑子的巡逻队，别出声。”

凌越透过树缝往，几个清军骑兵正沿着山道搜索，为首的旗兵穿着镶旗的甲胄，辫子甩得，的鞭抽向路边的灌木，嘴骂着生硬的汉语：“明狗！

出来！”

“他们搜什么？”

凌越轻声问。

“搜隆武帝的踪迹。”

赵虎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陛（隆武帝）个月从延出发，想亲征江西，联合声桓的兵。

可郑帅（郑芝龙）按兵动，还把仙霞关的守军调走了，鞑子兵长驱首入，陛只能往汀州方向退……咱们这些散兵，就是被甩来断后的。”

凌越的沉了去。

他比谁都清楚，隆武帝的亲征过是场徒劳。

郑芝龙早己和清廷暗款曲，仙霞关险形同虚设，而这位想有作为的帝，终汀州被俘，绝食而死。

可，他就这。

隆武帝还活着的候，郑芝龙尚未公降清的候，江西的抗清之火还没被扑灭的候。

“赵，” 凌越攥紧了的麦饼，碎屑从指缝漏出来，“咱们能就这么跑。”

赵虎嗤笑声，疤痕脸扯出狰狞的弧度：“跑？

难道等着被鞑子砍头？

咱们这几号散兵，连像样的兵器都齐，能挡得住八旗铁骑？”

“挡住，但能聚。”

凌越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杉关溃败，肯定还有散兵藏山；南城县被鞑子占了，乡亲们逃出来的，也想找条活路。

咱们把聚起来，有枪的拿枪，没枪的拿锄头，就算打过鞑子主力，也能守住几个山头，给陛争取点间。”

赵虎愣住了，像是次正眼他：“你个文弱书生，懂什么打仗？

聚起来？

粮草呢？

兵器呢？

就算聚起来了，能比得郑帅的万军？

他都敢跟鞑子硬拼！”

“郑芝龙敢，表别敢。”

凌越的声音，却带着种赵虎没听过的坚定，“隆武帝还，民还。

鞑子占了县城，可山的姓恨他们入骨——个月我从南城逃出来，亲眼见鞑子把肯剃发的乡亲吊树……” 他深气，原主的记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清晰得可怕，“咱们扯‘反清复明’的旗，就说‘保家护命’，总有愿意跟着干的。”

赵虎沉默了，低头摩挲着腰刀的锈迹。

他见过太多义军兴起又覆灭，从李到张献忠，从史可法到道周，终都了鞑子军功簿的数字。

可眼前这年轻书生的眼，让他想起了年轻跟着戚家军守台州的子——那候，他们也缺粮缺饷，却敢对着倭寇的长刀往前冲。

“你想怎么？”

他终于，声音带着丝动摇。

“先找散兵。”

凌越指着方向，“杉关溃败后，弟兄往这边逃了，咱们往武夷山方向走，那山深林密，鞑子搜到。

找到，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山寨、旧的驿站，能遮风挡雨就行。”

他顿了顿，想起历史隆武帝往汀州撤退，而汀州以西，就是江西赣州——那有杨廷麟、万元吉主持的抗清义军，是目前南明稳固的据点，“等聚了，咱们就往赣州去，跟杨督师的兵汇合。

只要能守住赣州，就能跟陛（隆武帝）呼应，未没有胜算。”

赵虎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杨廷麟赣州？

怎么知道陛要往汀州去？”

这书生说的，都是军将领才知道的消息。

凌越头紧，随即坦然道：“我爹曾州府衙事，听闲聊说的。”

他没说谎，原主的父亲确实托打探过朝廷动向，只是那些零碎的信息，他这个“未来”眼，拼了完整的战局。

就这，远处来阵窸窣声。

赵虎立刻拔刀，凌越也捡起地根粗壮的树枝，屏住呼。

树后钻出个瘦的身，是个西岁的年，穿着破烂的短打，攥着根削尖的木棍，见他们，吓得往后缩了缩，眼满是惊恐。

“别怕，我们是鞑子。”

凌越缓语气，把的半块麦饼递过去，“你是哪？

怎么个山？”

年警惕地了他们半晌，见赵虎收起了刀，才怯生生地说：“我是南城，石头。

家都被鞑子了，我跟着逃难的往这边跑，跑散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眼眶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来，“我打猎，爬树，还挖菜，你们带我吧，我粮食的！”

凌越向赵虎，赵虎撇了撇嘴，往旁边挪了挪，给年让出块地方：“先跟着吧，总比个喂。”

年立刻扑过来，接过麦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首眼。

凌越拍着他的背，却盘算着更长远的事——他知道隆武帝终汀州遇难，但距离那，还有个月。

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

他知道郑芝龙降清，但郑功此刻还厦门，尚未与父亲决裂，或许……能想办法拉住这支力量？

他知道杨廷麟赣州殉，但如能前去粮草，加固城防，是是能多守阵子？

阳光穿过樟树叶，地晃动的光斑，像跳动的希望。

凌越摸了摸胸的伤，那还隐隐作痛，却让他感到种前所未有的实——他再是隔着书本历史的旁观者，而是站了这片燃烧的土地，了历史的部。

“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的土，“往武夷山去，找弟兄们。”

赵虎扛起腰刀，石头攥紧了削尖的木棍，跟他身后。

的身很消失浓密的樟树林，只留地几粒散落的麦饼碎屑，被风吹着，滚向远方——那，是隆武帝正艰难跋的汀州方向，是郑芝龙泉州府衙犹豫的灯火，是赣州城头杨廷麟眺望方的身，也是个来年后的灵魂，试图残阳，为这个，多撑片刻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