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夏，后台的梨木梳妆台积着半寸灰，那是前几祭拜祖师爷落的。

沈砚秋指尖抚过镜沿的缠枝莲纹，雕花深处还嵌着经年累月的脂粉，凉滑的木质感顺着指腹漫来，鬓角的汗却正顺着颌往淌，青布水衣洇出深的痕。

刚卸的赵靠旗斜倚描屏风，孔雀蓝的缎面沾着演《长坂坡》溅的粉，灯光底晃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满地碎星子。

后台的铜吊扇吱呀转着，铁叶积着层薄灰，转起来带起嗡嗡的响。

将脂粉气、松节油味与他身的汗味搅起，混出股独属于戏台的、热烘烘的烟火气。

墙角的煤炉煨着水壶，壶嘴正吐着汽，把空气蒸得愈发粘稠。

“沈板今儿这出赵，是活了！”

学徒子捧着茶盏过来，粗布褂子还沾着方才捡场蹭的尘土，眼睛亮得惊，“后那记‘枪挑曹营’，满堂都掀了屋顶！

您是没瞧见，前排那几位爷，镯子往台扔跟要似的！”

沈砚秋没接话，只接过茶盏抿了。

盖碗沿还留着子掌的温度，碧螺春的清苦漫过舌尖，他正望着镜卸了半妆的脸 —— 眉峰依旧挑得锋，是用胭脂调和松烟墨勾的，眼尾的油却己晕，被汗水泡得发乌，像了戏文末路的仓。

镜还映着他半散的发，墨的发丝粘颈间，沾着亮晶晶的汗珠。

窗忽然来的铜锣声，由远及近，先是隐约的叮当，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像锥子扎进耳朵。

他皱眉推雕花木窗，风卷着火星子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气味，正见隔壁木料房的茅草顶起冲火光，橙红的火舌舔着黢黢的空，把层都烧得发了红。

“走水了！”

知是谁喊了声，破锣似的嗓子后台。

油罐被撞，红的绿的颜料青砖地拖出蜿蜒的痕，有踩过，印出凌的脚印，像道道淌血的伤。

沈砚秋反应是冲向角落的樟木箱 —— 那箱子是他祖父亲打的，铜锁刻着 “忠义” 二字，面锁着沈家的命根子：祖父来的《挑滑》戏服。

绣的靠旗，每片甲胄都缀着铜箔，灯能晃花眼，那是光绪初年苏州织局供的料子。

“板！

跑啊！”

子拽着他的胳膊往拖，声音都带着哭腔，火舌己经舔到了挂着的戏袍摆，素的生绢被烧得蜷起来，空气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还混着蚕丝燃烧的腥气。

沈砚秋甩他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猛地掀箱盖，樟木的清混着烟火气涌出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铜挂钩，头顶就来令牙酸的断裂声，木梁烧得发的纹路正眼前裂。

横梁带着火星砸来的瞬间，他只来得及将戏服往怀拢了拢，那沉甸甸的量压胸，像压着的魂魄。

剧痛从左腿，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骨头缝都透着疼，冷汗瞬间浸透了衣。

浓烟呛得他睁眼，眼泪混着油往淌，脸颊冲出两道沟壑。

怀的戏服却还带着樟木的清，铜箔甲胄硌着肋骨，倒让他多了几清醒。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有撞木门的声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皮靴踩碎瓷片咯吱作响。

张沾着烟灰的脸烟雾若隐若，鬓角的发丝被火燎得蜷起来，睫还挂着火星，唯有那眼睛，亮得像暗的星子，带着年有的清澈，首首撞进他涣散的瞳孔。

“还能走吗？”

声音带着年有的清润，像山涧的泉水，却透着容置疑的坚定。

沈砚秋想摇头，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浓烟呛得他肺腑都疼。

秒，他被打横抱起，怀的戏服滑落地，靠旗沾了火星，正慢慢蜷起边角。

他挣扎着想捡，指空胡抓了两，却被更用力地抱紧。

“别动。”

那的臂擦过他的脸颊，带着灼烧后的焦味，还有淡淡的皮革气息，“命比戏服贵。”

这是沈砚秋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后句话。

昏沉，他像又回到了戏台央，满堂喝声浪，他扎着靠旗，持枪而立，正是赵英武的模样。